“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笔尖在帛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垂眼看着那个点,沉默了片刻。
那一点墨像是他心里某个一直没落定的念头,此刻忽然有了形状。然后他轻轻将它融进了那一撇的末尾,像是把什么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收了进去,收得干干净净。
翌日清晨,诸葛亮将那卷帛书仔细收好,贴身放在衣襟内侧,带着几名随从,骑马返回成都。
诸葛亮骑在马上,走得不算快。今年四十七岁了,鬓边已经添了不少白发,风霜在眼角眉梢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依然稳当。
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露出里面那卷帛书的一角,雪白的帛面在山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半个月后,诸葛亮回到了成都。
翌日上朝,诸葛亮将出师表递交了上去。
刘禅坐在龙椅上,展开那卷帛书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尚温的字句,读着读着,眼眶便慢慢红了。
他抬起头,望向殿中站着的丞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相父年年征战,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要北伐,恐有劳神思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软的,像是一个孩子在劝家中最亲近的长辈。
诸葛亮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的分量——“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钟一样,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砸出清晰的回响。
刘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的目光在那卷帛书和诸葛亮之间来回游移,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连两边侍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是朝臣跪拜天子的那种跪——是更深的一种,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伏进这殿中的砖石里去。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从胸腔深处压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多年的颤抖:“陛下!亮如不能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虽生犹不如死!”
那一句话落在空旷的朝堂上,像一滴滚烫的水落进冷油里——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刘禅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看见他银白的鬓发贴在深绯色的官袍上,看见他伏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禅的眼眶终于彻底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既然相父执意出兵,那就依相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