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把初夏的午后衬得格外安静。
曹叡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被日光晒得泛白的槐树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建始殿时，案上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奏疏和殿外那些他一个也叫不全名字的面孔。
如今那些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座殿还在，案上的奏疏还在，窗外的蝉鸣也还在。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图上的大魏疆域比从前又向外扩了几圈。北至瀚海，东至辽东，南至交州，西至陇西。
他用指尖在那条从洛阳一路延伸到狼居胥山的虚线上缓缓划过，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卷尚未批完的奏疏。
笔尖落在帛面上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风吹过一片辽阔的草原。
殿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把这个太和十二年的夏天，一寸一寸地拉向更深更远的地方。
六月初的洛阳，槐花已经落尽了，满城浓绿的树荫里透着初夏的燥热。建始殿偏殿的窗子敞开着，偶尔有一阵穿堂风过，把案角的奏疏吹得哗哗翻动。
曹叡刚批完一卷来自幽州的屯田奏报，搁下朱笔，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辟邪从殿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张辽、张郃、徐晃、许褚四位老将军求见。说是有要事面奏。”
曹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心里隐约有了数。北征归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这几位老将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庆功宴上都只是闷头喝酒，话比从前少了许多。该来的总会来。
“请他们进来。”
四位老将军鱼贯而入。张辽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革带，连佩剑都没挂。
他身后的张郃、徐晃、许褚也都穿着家常衣裳，甲胄卸了，战靴换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在北营时松弛了许多，却也老了许多。
他们在殿中站定，然后齐齐跪了下去。动作依然整齐，可膝盖落地的声响比从前重了几分，像是那副骨架在提醒所有人——它们已经扛了太多年了。
“臣等，拜见陛下。”
曹叡见状连忙开口：“快快请起！四位老将军今日怎么一起来了？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张辽没有立刻起身。他跪在原地，缓缓抬起头来，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掂量过之后才浮上来的笃定：“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爱卿起来再说也不迟。”
张辽几人起身沉默了一瞬，殿内安静极了，窗外传来几声雀鸟的啼叫，清脆短促，像几滴露水落进寂静里，转瞬便消散了。
“陛下，臣等，想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四个字，被许褚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