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泠把铝制饭盒往宿舍掉漆的木桌上一搁,连午觉都顾不上眯,抓起帆布挎包就快步奔向校外的邮政所。
她一路小跑,额角渗出一层毛汗,直奔柜台那部掉了大半红漆的黑色手摇电话机。
“同志,摇一下南华汽车运输队调度室,二号线。”钟泠递过去两毛钱和两张地方粮票。
柜台后面的女接线员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插拔铜插头,摇起把手。
耳机里滋啦啦全是煤精炭块摩擦般的电流声,过了好一阵,才炸开调度员老王破锣似的粗嗓门:
“谁啊?”
“王叔,是我,钟泠。”钟泠把沉甸甸的话筒往耳朵上贴了贴,“贺铮回来了没?”
老王一听是她,粗嗓门稍稍收敛了些,却依旧震得耳膜发麻:“是小钟啊!贺铮那小子你还不知道?命比铁打的还硬!晌午刚把南边运回来的热带生果卸进冷库,脚后跟还没落停呢,赶巧撞上林业局调运东北落叶松的长途特急线。给的双倍出车津贴加全国通用柴油票,他连眼皮都没眨就按了红手印,开着大解放跟着车队一路往北扎进去了。没个大半月回不来!”
钟泠这些天来悬着的心这才慢慢顺了下去,手指在柜台边缘慢慢松开。
挂了电话,钟泠走出邮政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男人简直就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刚跑完一趟大南边,连口气都不喘就往冰天雪地的东北扎。
东北那地方十月份就开始下大雪了,他应该知道带厚衣服吧。
她盘算着等周末去供销社买两斤毛线,给他织件厚实的毛衫备着。
下午是枯燥的药理学大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老教授在讲台上拿着粉笔敲黑板,底下昏沉沉睡倒了一片。
钟泠寻了个靠后排窗棂的角落坐下,刚铺开笔记,鼻尖就冷不丁窜过一股子极清冽淡雅的洋兰花脂粉香。这年头,普通人使的大多是两毛钱一盒的蛤蜊油或友谊雪花膏,这股香味高级得扎眼。
“吱呀”一声,身侧的木椅被干脆利落地拉开。
一个穿着朱红细呢子翻领短大衣的姑娘大方落座。里头衬着雪白的立领涤棉衬衣,乌黑的发丝烫着时兴的内扣卷,耳垂上坠着两粒圆润晃动的珍珠,映着窗外的光,显出一股浸在骨子里的矜贵与骄矜。
“同学,边上没占座吧?”姑娘音色清脆,带着点地道的四九城口音。
钟泠把课本往自己怀里收了半寸:“空着呢。”
“我叫章含烟,上午刚办妥手续,从首都医科大插班过来的。”章含烟顺手将一本硬皮牛皮纸讲义拍在桌上,扬着眉峰上下打量钟泠,眼神坦荡得近乎放肆,“看你挺顺眼,不抢前排拍马屁,往后咱俩凑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