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娇斥穿透了碗筷撞击与喧闹人声,像一块冷铁砸进了滚油锅。
整个食堂刹那间静了大半,几十双眼睛唰地扫了过来。
傅明修手里的竹筷险些脱手脱在桌沿上。他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斯文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含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秀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时髦的漂亮女孩。
“傅学长,这位女同志是?”
章含烟根本不搭理陈秀丽,她双手抱胸,昂着下巴睨着傅明修,冷笑出声。
“我怎么在这儿?我要是不南下,怎么能瞧见傅大才子在几百号人眼皮子底下,跟人分食一锅饭呢?”
傅明修脸色发灰,迅速掠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同窗,喉结狠狠滚了滚,压低嗓音道:“章含烟,这里是神圣的学校,你别由着性子胡闹。”
“我胡闹?”
章含烟一把扯住傅明修的衣领,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却生生拔高了三度,带着大院子弟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泼辣:
“你是未婚夫!你身上穿的这件的确良白衬衫,是我拿着外汇券在华侨商店排了半宿队买的英国料子!傅明修,你穿着我送的衣裳,在几百号人面前吃别的女人不要的肥肉,你恶心不恶心?!”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瞬间像夏天的蚊群般炸了开来。婚约、外汇券、华侨商店,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这个时代最为敏感的神经上。
这话一出,整个食堂当场炸开了锅。
周围的学生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陈秀丽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白灰,手指死死揪着衣角,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往下砸:“这位女同志,你……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我们都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在红旗下互帮互助,怎么就成了你嘴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封建思想?你穿得这样资本主义,思想觉悟却这么落后,动辄拿出身和包办婚姻压人,你这是在侮辱傅学长的人格!”
字字占理,句句诛心,瞬间将章含烟架到了“仗势欺人的特权阶层”火坑上烤。
傅明修额角青筋微跳,他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同窗,又看了一眼眼泪汪汪、身形单薄的陈秀丽,深吸了一口气。
某种无形的、不可违抗的道德枷锁仿佛死死扼住了他的喉管,逼得他霍然起身,一步跨到陈秀丽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章含烟,你闹够了没有!”傅明修的声音极冷,冷得不带半点活人温度,可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那是我父母的一厢情愿,大清早就亡了,组织上提倡自由恋爱。我和陈秀丽同志之间坦坦荡荡,只有纯洁的革命友谊和学业互助,你不要带着资产阶级的有色眼镜来侮辱人民群众!”
好一个“纯洁的革命友谊”,好一个“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