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买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就出了大事。
贺铮清楚记得那天夜里下着倾盆大雨,楚建军深更半夜把他叫进里屋。
平时端着架子、满嘴江湖道义的楚师父彻底卸了伪装,涕泗横流,当场膝盖一弯,重重磕在湿冷的青砖地上。
“小鹏喝断片了,油门拧太大没刹住,把人撞成了植物人。”
楚建军满手冷汗,死死抓着贺铮的裤脚,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铮子,师父给你跪下了!小鹏不能进号子,他进去了这辈子就全毁了!”
贺铮去拉他,楚建军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仰着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满嘴都是道德绑架:“这属于意外事故,你替小鹏扛一下,顶多判个两三年。等你出来,师父给你准备一大笔钱,保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贺铮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浑浊的眼泪,脑子里全是十二岁那年的退烧药和面汤。
他以为这条命是楚家给的,替楚家顶这一次,权当还了楚建军的人情,从此因果两清。
于是他认了全责,替楚小鹏坐上了被告席。
进了南华看守所的第三个月,同监舍关进来一个当地的混混头子。
对方认出贺铮后,拍着大腿嘲笑了足足半小时,骂他是天字第一号大冤种。
“你真信楚小鹏是喝多了失控?”混混坐在通铺上,一边扣脚一边斜着眼瞅他,“那孙子看上纺织厂新来的厂花,死缠烂打半个月没戏,反倒被人家姑娘当众骂是个仗势欺人的下流胚子。”
贺铮手里的抹布停在床板上,骨节捏得泛白。
“楚小鹏戴着全盔,骑着那辆进口车,在人家姑娘下班的死胡同口足足蹲了三个钟头。”混混吐了口浓痰在地上,“姑娘一露头,他把油门直接拧到底,照着人身上直挺挺碾过去!当时好几个人在巷子口听见动静,就是没人看清头盔底下的长相。”
从头到尾,楚建军都对真相心知肚明。
那个道貌岸然的师父,用两片退烧药的廉价恩情,骗着贺铮替他儿子背下了故意伤人致残的弥天大罪。
两三年变成了七整年。
四面高墙之内,贺铮把骨头打碎了咽进肚子里。他卸过别人的下巴,也被狱霸用磨尖的铁刷子扎断过肋骨。
那些非人的折磨,把他骨子里最后那点愚忠彻底磨得粉碎。
七年刑满出狱那天,大雪漫天。
楚建军连面都没露,只打发了一个徒弟送来一个厚信封,里面夹着一本存折,封皮上潦草地写着“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