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白大褂下摆的石灰浮渣,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踱步到实验室后门角落,站在那面锈迹斑斑的总电闸铁皮箱前。
“咔哒。”铁搭扣被她利索拨开。
“医科大上周推行节能降耗,每个分室的每台高功率精密设备,后勤都加装了独立脉冲分表。”
钟泠的声音平直冷冽,像薄冰在水门汀地面上刮擦:
“这只编号07的副表,单走我这一台培养箱。”
她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硬皮记录册,翻开最新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写就的细致数据,昨夜末尾清晰标注:【昨日21:40封箱离馆,电表读数:142.36度】。
“我每天离开,必抄读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钟泠抬起白钢笔,在玻璃表盘上轻轻一叩,“现在的读数是143.12。按照这台老式恒温箱每小时0.52度的恒定功耗折算,彻底断电的时间,卡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二分至十五分之间。”
刘伟脚底下碾瓜子壳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怪笑开始发干。
“中午十二点一刻,全楼封馆午休,铁门落锁。整栋药理实验楼,除了保卫科值班员,只有传达室老张叔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
钟泠眼皮微掀,目光古井无波地落在刘伟脸上:
“很不巧,老张叔是我同乡远房二大爷,做事一根筋,借钥匙必须在硬皮登记簿上画押填事由。今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借钥匙那一栏上,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大字——卫生系二班,刘伟。”
刘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脑门上瞬间渗出一排白毛汗,后背死死顶在水槽边上,色厉内荏地叫唤:“那……那又怎么样?!我中午回实验室拿落下的铝饭盒,犯哪条王法了?!凭什么说是我拔的?兴许是窗外野猫钻进来蹬掉的呢!”
“野猫?”
钟泠轻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点笑意,甚至透着几分看单细胞生物的同情。
她从兜里掏出一副全新的医用乳胶手套,利索戴上,随后摸出一柄尖头不锈钢镊子,极稳地在电木插头的指纹边缘轻轻刮擦了一下。
一点凝固的微黄色油脂,被她精准挑入一根透明试管里。
“插头上蹭着的这层油脂,凝固点在三十度上下,散发着浓郁的八角、大料与劣质老抽气味。医科大的老鼠不喝酱油,外头的野猫也不会闲得慌,大中午钻进食堂后厨偷焯过水的肥肉块。”
钟泠将试管晃了晃,冷冷指向刘伟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夹克领口——那里正洇着两团新鲜发暗的深色汤汁:
“校二食堂中午二号窗口,特供菜红烧猪肉,一毛五分钱一份。只要把试管里的油脂提取做个常规显色与薄层色谱层析,再刮下你衣领上的汤渍做成分谱线比对,重合度不会低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实验室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生锈水龙头“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回音。
刘伟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重心失衡狠狠撞在身后的玻璃架上,“乒乓”震碎了两个空量筒,脸色煞白得像刚从石灰窑里捞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