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生着个小铁炉子,炉筒子烧得通红,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烤红薯的焦糊味。
年轻民警翻开厚厚的硬皮本,拔下钢笔帽,给姑娘倒了杯热水,开始核实身份。
那姑娘捧着冒热气的白瓷缸子,大口吞了两口暖气,总算理顺了舌头:“我叫林舒,是京市青年报的记者,这次是为了暗访调查跨省人口拐卖的线索。”
靠墙的长木椅上,贺铮原本微合的眼皮掀开半寸,冷淡的目光掠了那自称记者的姑娘一眼。
“我原本跟着一辆驴车走,半道察觉车老板眼神不正,借着上茅房的由头跳了车,没想到后头早就缀着同伙,直接在荒沟里堵了我。”林舒解开大衣,露出袖口那道被尖刀划破的血口子,“要不是这位大哥路过把凶徒打退了,我今晚怕是就交代了。”
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停下笔,扭头看了一眼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抽烟的贺铮,眼神多出几分钦佩:“能在两个持刀歹徒手里全身而退,身手够利落的,以前在部队待过吧?”
“没当过兵,天生力气大。”贺铮挪动了一下长腿,语气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赶紧记,记完我走人。”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心道这人脾气够冲的。他们哪里知道,贺铮跟公安的人打了七年的交道,早厌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林舒走过来,在距离贺铮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郑重其事地弯下腰鞠了个躬:“大哥,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回不去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贺铮连动都没动:“不用,顺手的事,要谢就谢你自个儿嗓门大,换个没那么大声的,我也听不到,就不会惹上这闲事。”
林舒被他这硬邦邦的话顶得一愣,脸颊微红,无措地绞着手指。
“行了贺同志,见义勇为是大好事!现在社会上正需要你这种敢跟恶势力硬碰硬的先进。”老公安合上写好的三页纸,转身从里间翻出一台挂着皮套的海鸥牌照相机,“小李,去把门头的红旗展平。给这位贺同志和林记者拍张合照。林同志既然是京市的记者,回头这典型材料得登报大力表扬!”
贺铮瞧见那黑黢黢的镜头对准自己,脸色当场沉下来。高大的身躯霍然站起,带得身后的木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别搞这些虚的,我赶路。”
他迈开步子就要往屋外走,眉头压得死紧,浑身透着股压不住的躁郁劲儿。
老公安赶忙拉住他:“贺同志,这可是露脸的好事,评上先进,你们车队都能跟着沾光拿奖金,躲什么?”
“我不缺钱,也不要先进。把笔录拿来我按手印。”贺铮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脚像生了根,半步不肯往那红旗底下挪。
林舒急了,赶忙上前恳求:“贺同志,这报道要是登了,往后国道上的大车司机也能少受点车匪路霸的害……算我求您,就当留个档案。”
贺铮被这两人一前一后缠得额头青筋直跳,咬着牙根在原地僵持了半晌。他深知要是不顺着这套规矩来,今夜怕是真走不出这大门。
“就拍一张。拍完放人。”
贺铮黑着脸大步跨进院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板着脸杵在褪色的红旗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