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周红缨刚组织好的开场白,硬生生被这连珠炮似的问候给堵回了嗓子眼。
她把听筒往耳廓外挪开半寸,瞧着窗外胡同里蹬着绿自行车晃过去的老邮递员,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这小子,在南华市的时候就跟个高音大喇叭似的,如今隔着千山万水的电话线,照样能把人吵得脑仁发胀。
“顾骁,你先喘口气,听我说正事。”
顾骁握着听筒往墙角缩了缩,拿宽阔的后背挡住屋里那几个竖着耳朵看热闹的同事,刻意压低了嗓门,可那尾音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我不喘,我肺活量好着呢!姐你尽管吩咐,是不是京市那边的炸酱面不合胃口,想咱们南华的清汤碱面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吃不惯,赶明儿一早我就去供销社扯几斤干碱面,再求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吊两罐浓骨头汤拿猪尿脬封严实了,托跑京市线的列车员给你捎过去!”
“对了,还有你上火车那天落在我偏三轮斗子里的英雄钢笔,我拿鹿皮给你擦得锃亮,正愁没由头给你寄过去呢,你快把你们报社的门牌号报给我!”
听着电话那头扑面而来的鲜活热乎气,周红缨心头那点因陈家旧案积攒下来的沉郁,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捏着电话螺旋线的手指也跟着松快下来。
这人虽说话密了些,可这份实打实的赤诚,倒真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钢笔你先替我收着,面条也甭折腾了。我挂这个加急号,是有桩要紧事求你搭把手。”
顾骁后背抵着掉灰的石灰墙面,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兜,摸出盒火柴,修长的手指夹着纸盒翻来覆去地转着花样。
“姐你跟我还说这话!莫说是搭把手,哪怕你在京市受了委屈让我去撑场子,我也立马把攒的休假歇了,买张站票就杀过去!你说吧,是哪个案子的卷宗落下了,还要我帮你去档案室翻底档?”
“不是翻底档。”周红缨顿了顿,侧过身避开报社走廊里抱着报纸经过的排字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是想劳驾你跑一趟南槐胡同,或者去市运输车队,帮我寻一下贺铮。”
啪的一声轻响,顾骁指尖转着的火柴盒停了。
他五指收拢,捏住那个扁平的纸盒,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原本亮堂的嗓音沉了下来:
“找贺铮?老吴那桩命案不是前儿个就结清了吗?刘局亲自签的字,把他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释放手续还是我盯人办妥的,他还有啥事没了?”
周红缨换了只手拿听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的掉漆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
“跟老吴的案子不相干……是我这儿新牵扯出一桩私事,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透,非得当面找他摊开不可。”
“你知道他那个人,常年开大解放跑长途,脚不沾地的。大杂院那边刚见了血,他心里膈应,指不定已经搬出去了。你在南华地面上路子熟,能不能替我递句话,让他这两天千万别出车,等我过去?”
顾骁站在墙角,嘴角那点往上翘的劲儿一下子收没了。指间稍微一用力,火柴盒咔嚓一声瘪下去一块,里头的火柴梗挤在一块儿发出细碎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