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就走在她外侧的风口里,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刮脸的秋风,两人垂在身侧的衣袖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时不时轻轻擦过一下,像有小钩子在心里头挠。
前门大街两边商铺林立,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亮着日光灯管,不少穿着青年装的年轻男女趁着周末的夜色在街面上轧马路。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钟泠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被街角一家门脸气派的铺子勾住了。
那铺子门头上挂着白底红字的招牌,端端正正地写着“国营红旗照相馆”几个大字。
门口的大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头摆满了黑白相片和人工上色的渲染照,有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新婚夫妻,也有穿着海魂衫的小娃娃,在灯管底下瞧着格外喜庆体面。
钟泠停在橱窗跟前,歪着脑袋看了好半晌,忽然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拽住了贺铮黑色夹克的袖口。
“贺铮,咱们进去拍张照吧!”
“怎么突然想起拍照了?”
贺铮顺着她的视线往照相馆里头瞅了一眼,见里头支着好几盏明晃晃的大号伞灯,当即有些犯怵,脚底板跟生了根似的,不太乐意往里迈。
钟泠拽着他袖口轻轻晃了晃,仰起小脸看着他,指尖绕着他夹克上的金属拉链头,把心底盘算了一路的话小声说了出来:
“你这趟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明后天是不是又得赶回南华去?咱们隔着十万八千里,平时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说到这儿,她眼睫毛颤了颤,声音越发软乎:“同宿舍的姐妹床头都摆着家里人或者对象的相片,就我那儿空落落的……今儿个正好赶上了,咱们去拍一张留着,省得日子长了,连你长什么样儿都记不清了。”
这番带着点小委屈的话一出口,像羽毛似的狠狠搔在贺铮心窝子最软和的地方。
他心头滚烫,险些当场就把兜里的调令掏出来拍在她手心里,告诉她自个儿再也不走了!
可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小姑娘期盼的眼神,他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舍得打断她的心愿,相片要拍,人也要留,一样都不能少。
别说区区一个照相馆,这会儿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里闯。
贺铮反手握住钟泠被秋风吹得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捏了捏,一句话也没多说,拎着书包和点心就迈步跨进了照相馆的玻璃大门。
照相馆里头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股显影药水特有的酸涩味儿,柜台后头的女营业员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里间摄影棚的厚布帘子掀开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傅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颐和园彩绘背景布前的木头长椅。
见有客人进来,老师傅放下鸡毛掸子,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两位同志拍照片啊?是拍单人照,还是拍对象的双人合照?”
“大爷,我们拍双人合照,要洗两张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