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们把你送走,初衷是为了保你的命,这事儿他们没做错;可后来你流落在外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替人顶罪坐牢,差点丢了性命,这也是实打实的事实。”
“哪怕他们有天大的苦衷,这二十七年的亏欠也不是掉几滴眼泪就能一笔勾销的。”
说完,周红缨冲着旁边的钟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
“钟泠同志,今天贸然找上门,搅了你们周末的清静,实在对不住。”
“信封和电话我就留在这儿了,你们慢慢商量,我报社里还有事情,这就先回去了。”
钟泠连忙从床沿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毛衣下摆,客客气气地往门口让了半步。
“周同志您太客气了,今天要不是您特意跑这一趟把话说开,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我送送您。”
周红缨摆了摆手,伸手拉开了宿舍的木门。
“不用送,车棚就在大院门口,我自己认得路,你们留步吧。”
她迈步跨过门槛,顺手替他们把木门重新带拢,高跟黑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清脆的脚步声顺着过道一路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屋门合上,挡住了走廊里漏进来的穿堂风,窄小的单身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窗外晾衣场上有风吹过,绳子上挂着的工装裤晃来晃去,把投在玻璃亮窗上的日头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贺铮坐在床沿上没动弹,两条长腿敞着,手肘支在大腿上,十指插进硬茬茬的黑发里,把脑袋压得很低。
他长这么大,跟野狗抢过馊馒头,挨过师父的皮带抽,在号子里跟亡命徒动过拳头,什么样的狠茬子他都接得住。
可偏偏今天这出戏,让他浑身上下有力气没处使,连拳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挥。
前二十七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没少在心里头骂自己那对素未谋面的亲生爹妈,恨他们生而不养,恨他们把自己当成累赘随手扔掉。
那股子恨意撑着他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成了他骨子里最硬的一根刺。
结果现在有人拿出一沓铁证告诉他,他不是被扔掉的野种,他是家里头拿弟弟的命当鱼饵、拿王秘书的一条人命换回来的大少爷。
恨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变成了苦主,这让他前头那二十七年的怨气全成了无头公案,憋在胸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闷。
钟泠站在三屉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又转过身看着床沿上闷声不吭的高大男人。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着他重新坐回碎花棉褥子上,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宽阔紧绷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