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突厥兵的,也有百姓的。血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一滩一滩地,踩上去黏脚。风一吹,血腥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吐。
东门开了一条缝,程处亮带着三百多个先锋营士兵出来了。没人说话,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睛还红着。他们手里拿着白布和担架,开始一具一具地收殓。
那个守城的小兵跑在最前面,踉踉跄跄的,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城下跑。他叫石头,才十九岁,去年刚成亲,媳妇就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他跑到城下,人群里到处找,翻开这具看看,不是,翻开那具看看,也不是。
“石头,这边。”一个老兵喊他。
石头跑过去,看见他媳妇趴在地上,背上三刀,把孩子护在身下。孩子在她怀里,小脸青紫,脖子上有一道刀伤,已经没气了。媳妇的手还紧紧搂着孩子,十根手指头抠在土里,掰都掰不开。
石头跪下去,手抖得厉害,先摸媳妇的脸,又摸孩子的脸,都是凉的。他已经哭的没有力气说话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媳妇脸上。他把媳妇翻过来,抱在怀里,媳妇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城头的方向。石头伸手给她合上眼皮,合了三次,合不上。
“媳妇……咱回家……媳妇……等着我,等我杀完突厥人,我再去找你。”他嘶哑的说着,抱着媳妇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旁边两个兵赶紧扶住他,他抱着媳妇不撒手,孩子还搂在媳妇怀里,一家三口就那么抱着。
“石头……”老兵走过来,想说什么,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人间之惨剧,莫过于此。
石头抱着媳妇,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了。哭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要杀光突厥人。一个不留。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一定能够要给我媳妇报仇。”
旁边收尸的士兵一个个都红了眼。
另一个兵翻到那个喊话的年轻女子,二十来岁,背上三道刀伤,手指头还抠在土里。他蹲下去,把她的手从土里拔出来。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开了,掌心里全是土和血。
“这姑娘……刚才喊话的那个……”旁边的兵低声说。
“我知道。如此英烈之女。世间少有。”蹲着的兵点了点头,把她抱起来放在担架上,又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捋直,拿白布盖上。
再过去几步,那个老汉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手里还攥着一把突厥兵的刀,刀上全是血。收尸的兵蹲下去,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抽不动,掰开手指头才抽出来。老汉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大爷,我们会替你报仇。”收尸的兵把老汉的眼睛合上,抱上担架。
那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趴在地上,手指头被割断了三根,还攥着突厥兵的裤腿。收尸的兵把她翻过来,她脸上还带着咬人时的狠劲,牙关咬得紧紧的。
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蜷在一边,胳膊上、肩膀上都是刀伤,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刀。收尸的兵把刀拔出来,拿白布裹了裹,抱上担架。
一个半大孩子趴在老汉身上,后背上挨了一刀,从肩膀劈到腰。收尸的兵把他从老汉身上抱下来,放在担架上,跟老汉并排放着。
三百多具尸体,收了一个多时辰。先锋营的兵一边收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哭。有个兵收着收着,把白布往地上一摔:“我不收了!我受不了了!我要下去杀突厥人!”
“回来!”程处亮吼了一声,“先把人收完!”
那兵蹲在地上哭,哭完了,又站起来接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