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坐在菱花铜镜前。
十六岁的年纪,身段已出落得纤秾曼妙,一袭家常的藕荷色衫子裹着盈盈细腰。
面若芙蓉初绽,眉目间萦绕着一缕天然的风月气韵,不是刻意妆点,而是骨子里生出来的妩媚。
她手里捏着一把木梳,梳齿停在发丝间,久久未动。
瑞珠立在侧后方,一张鹅蛋脸上满是忧心。
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小姐,您听听前头说的……那是去给人做小。进了那等公侯人家的门,生死荣辱全凭主母一句话。打了杀了都没处说理儿去。”
她性子敏感畏祸,早察觉出秦业这几日的态度松动,心底那股惶恐越发压不住。
宝珠端着铜盆从外间走进来,把水盆往架子上一搁,水花溅出几滴。
“就是!”一张明媚的瓜子脸上满是忿忿,桃花眼瞪得溜圆,“小姐您堂堂官家千金,琴棋书画哪样不通?凭什么去给那劳什子人做妾!再说了,妾室算不得主家主子,连咱们这些自幼贴身服侍的丫鬟,按规矩都带不过去!奴婢可是发过誓,要一辈子跟着小姐的!”
秦可卿依旧没出声。
那双含情目中,看不出慌乱,也瞧不见愤懑。
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雾气,将所有情绪都笼在了底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去岁上元灯节那晚。
永安桥头,花灯如昼。
那人一袭锦衣,长身玉立,回眸撞上她视线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满街的灯火还要亮。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初初相逢,却让她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熟稔。
只是时至如今,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
叩,叩,叩。
院门外突兀砸响三记敲门声。
秦可卿眼睫微颤,木梳自指间滑落,磕在黄铜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