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娘接过去,一目十行看完,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惯常的讥诮不见了:"洗盐水要走暗沟,不能走明沟……为什么?"
"明沟晒一晌,水又咸回去,等于白洗。"陈麦说,"盐会跟着水走,水往上爬,盐就往上泛。暗沟埋在地下,水走得慢,盐沉得住。"
"留种呢?"苏九娘追问,"这铁芒子的种,能留几代?"
"问到点子上了。"陈麦看了她一眼,这女人问的全是肯綮,"一年一留,留种的地要单划出来,长得最壮的穗子单独收、单独晒、单独存。存种的仓要干燥,离地三尺,垫石灰。还有一条最要紧,不同年景留不同种,旱年留的种抗旱,涝年留的种耐涝。你要是只留一年的种,赶上年景一变,全完。"
"这么麻烦?"
"种子是活物。"陈麦说,"活物就有脾气。你顺着它的脾气伺候它,它给你粮食;你拿它当死物囤着,它死给你看。"
苏九娘若有所思,把这一条用炭笔添在了纸上,添完抬头:"你懂盐?"
"我不懂盐。"陈麦说,"我懂水。水和盐是一条道上的,懂水就懂了一半的盐。"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骡车喊:"搬下来。"
六个汉子从车上卸下四口麻袋。解开袋口,里头是灰白色的块状物。
"石膏。"苏九娘说,"盐池边上采的,你要的东西。这四袋是样品,往后你要多少,盐道给你运多少,价钱照市,黑石滩不坑买卖人。"
陈麦抓起一块石膏,掰开看了看断面,又捻了点粉末在指间搓开。
"疤脸兄弟。"他忽然开口,"帮个忙,坡上西段那片新开的地,刨一块来。"
疤脸愣了愣,看了苏九娘一眼,见她点头,扛着铁锹去了。陈麦当着六条汉子的面,把石膏捣碎,过筛,掺进那一锹盐碱土里,拌草木灰,浇上水,搅成泥,摊在手心里晾着。
一炷香后,他刮起表层一点泥,递给疤脸:"舔一下。"
疤脸瞪眼:"你让我舔土?"
"盐道上验卤水,不也是拿舌头验?"陈麦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疤脸将信将疑,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咂咂嘴,又碰了一下,眼睛慢慢瞪圆了:"咸……淡了?这土方才我尝过,齁咸!现在淡了!"
"石膏吃盐。"陈麦说,"一亩地掺三百斤,再拿水洗两遍,盐池子边上的地,两年能改成良田。"
六个汉子面面相觑。他们祖祖辈辈守着盐池,池子边那些白茫茫的地,在他们眼里跟坟地一样,是死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炷香的工夫,当着他们的面,把死地"变淡"了。
疤脸捏着那撮土,手有点抖:"大侄女……这要是真的,盐池边上那几千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