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存点点头,又往下看。看到夜哨的口令章程,看到妇孺入苇荡的调度册,看到伤号棚一日六顿流食的值日表,他看得极慢,有时一张纸上要停半晌。随行书吏要替他抄,他摆手拦了:"不用抄。这些章程,抄走了是死的,留在这儿才是活的。"
裴静存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身,枣木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陈屯长,下官在兵备道衙门当了二十年幕宾,边墙内外十四堡,走过十一堡。各堡堡主,见了宣慰,献的是粮册、兵册、功册。唯独你,献伤兵,献空囤,献这一墙的账。"
"使君觉得,下官献错了?"
"不。"裴静存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下官是在想,你这样一个人,道台大人是该放心,还是该睡不着觉。"
窝棚里奉了茶。粗茶,糜子面馍,一碟腌芥菜。
裴静存吃得很慢,也不嫌。茶过三巡,他放下茶盏,状似闲闲地问:"滩外狄骑五六百,屯了七八日,不攻不走。陈屯长,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陈麦实话实说,"所以下官斗胆,向使君讨一样犒赏之外的东西。"
"讲。"
"援兵。"陈麦说,"滩地不求多,三百额兵,守住水口,滩地自守河滩。军马军械,滩地自筹;犒赏,滩地不敢再领,只求兵册上给这三百人一个滩地的汛地。镜湖的章程,使君看过了,滩地打得起,也耗得起,可滩地缺一样,缺一个'官'字。狄人骂咱们是乱民,朝廷若认了滩地是官兵守的堡,三千铁骑来,滩地也敢挡。"
裴静存拈着茶盏,久久不语。
"使君方才说,有人要编滩地。"陈麦替他续了茶,"下官斗胆,问一句,怎么个编法?"
"兵备道直辖,立'屯卫',滩地的保粮队编为额兵,拨饷,拨械。"裴静存看着他,"听起来是美事。可编了额兵,就要派额官。滩地的章程,就得换成营规。你这满墙的账,头一张就得撕了。"
"那下官的屯长呢?"
"屯长?"裴静存淡淡地说,"屯长自然是另有任用。调府城,叙功,授个巡检,升了。"
窝棚里静了一瞬。升了,调走,滩地换人来管。这是釜底抽薪,抽完了,还要陈麦谢恩。
"使君这话,是替谁问的?"陈麦问。
"替下官自己问的。"裴静存端起茶,"下官想知道,给你升,你走不走。"
"不走。"陈麦答得没有一点停顿,"滩地的渠是下官带人一锹一锹挖的,册子是一户一户立的,北坡上埋着三个人。下官走了,这些东西换个新官,三年才能再长出来,滩地等不了三年,滩外那五六百骑,三天都不会等。"
裴静存握着茶盏,久久不语,末了,轻轻"嗯"了一声,既像应,又像记。
"援兵之事,下官做不了主。"他又说,"可下官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府城里,如今为滩地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要援你,有人要编你,还有人……"他顿了顿,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还有人,要接管你。"
"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