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二年正月,雁回县的天,变了。
邴阎王停职的第五日,县尉的仪仗就到了滩地。
不是汲司吏,是县尉亲临。代管县丞印信的文书、兵备副使的手令,两样东西供在头一辆车上,后头跟着四十名县兵,刀枪出鞘半寸,雪光里透着寒。
滩地的反应也快。号角一响,打谷场上的人放下了连枷,闸上的丁跑下了水口,妇人抱着孩子退进苇荡,保粮队在塌口内侧列队,白蜡杆、锄头、缴获的刀枪,一件一件取在手里。没有呐喊,没有叫骂,就那么在雪地里站住了,像一堵新夯的墙。
县尉在轿子里撩帘看了一眼,心里冷笑。一堡的泥腿子,摆得再齐整,也是泥腿子。
塌口上,常伯带人拦了:"滩地是军屯,县兵不得入堡,这是旧例!"
"旧例?"县尉坐在轿里,帘子掀起一角,"本县如今代管县丞印,军屯民政,皆在本县。邴正办下的那些'例',随他一并停了。开门,本县要验义仓。"
轿帘落下。四十名县兵往前一压,塌口上的白蜡杆横成了一排。
两边隔着一道塌口,僵住了。
窝棚里,柳木之、常伯、栓子他爹、石琮,几个人碰了头。柳木之把陈麦临走的话又过了一遍:不先动手,不递刀把子,认碑不认人。
"他要验仓,按碑来。"柳木之说,"开仓,三钥齐至。他拿什么开?"
塌口上,柳木之出面应对。他站在白蜡杆后头,朝那乘轿子长揖:"县尊亲临,滩地有失远迎。只是验仓一节,碑上刻着,开仓需三钥齐至。县尊要验,滩地这就派人去请四堡义首,再去镇城请镇守府的钥匙,来回二十日,请县尊稍候。"
"二十日?"轿帘里传出一声冷笑,"本县的军情,等得起二十日?"
"军情等不起,章程也破不得。"柳木之不卑不亢,"县尊是执法的官,滩地是守法的民,官民之间,只隔一块碑。县尊今日绕了碑,明日滩地两千口人,还拿什么信官?"
轿帘后静了半晌。县尉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掂量,掂量这道塌口上几百杆白蜡杆,掂量硬闯的代价。末了,他换了章程。
"他要是硬开呢?"
"硬开,就是劫。"石琮面无表情,"劫朝廷准设的义仓,老夫亲眼看着,亲历证之,他这辈子的官,做到头了。"
塌口外,县尉等了半个时辰,等得不耐烦了,队报出来的人传话:验仓改为征粮。冬防吃紧,县里驻军粮秣不足,着义仓"借支"军粮三千斤,立契为凭,秋后归还,按官价加耗。
"借?"栓子他爹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这一回,人家带了契。
汲司吏捧着借契上前,借契上写得明白:借支怀仁义仓军粮三千斤,腊月冬防用,秋后还,加息一分,立契人,雁回县尉兼代县丞福某。契尾,官印两颗,一颗县尉印,一颗县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