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不够。"热食队的队正急得直转,"拆门板的柴,熬粥都紧,烧水更紧。"
陈麦站在垛口,看着城下白茫茫的雪,看着云梯上不断攀上来的人影,忽然问了一句:"今夜多少度?"
身边的人都愣了。柳木之反应过来:"天寒地冻,夜里怕要到零下二十。"
"零下二十,水泼出去,多久结冰?"
"半个时辰?"
"用不了。"陈麦说,"泼在墙上,顺着砖缝流,一层一层冻。今夜,把全堡的水都烧温了,往城墙上泼。"
"泼水?"耿守备转过头,"屯长,水泼下去,冻的是咱们的墙砖,砖冻酥了……"
"砖冻酥要三五日,狄人的梯子,今夜就得上不来。"陈麦的手指在垛口的积雪上划了一道,"大人,水泼在外墙上,冻成冰壳,冰壳溜滑,云梯搭不住,钩索抓不牢。他们砍冰,咱们再泼,再冻。这一夜,咱们拿全堡的水,换城墙一夜的命。"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三息,猛地一拍垛口:"烧!全堡烧水!"
柳木之当场算账:全堡的水缸、水井,一夜能泼四墙两轮;柴,烧温水比烧滚水省一半,凑一凑,够三夜。三夜之后,要么狄人退,要么墙和柴一起完。
"三夜够了。"陈麦说,"赌徒赌到第三日,筹码就该见底了。"
耿守备把这道令传下去的时候,加了他自己的一句:"告诉各坊,水泼在墙上,是替守军挡刀。今夜谁家多挑一担水,明日城头上就少流一碗血。"
当夜,雁回堡家家户户的锅灶都烧了起来。水不用烧开,烧温就行,省柴。各坊的挑水队排成长龙,妇人、老人、半大孩子,一人一桶,从井台到城根,再由城上的吊桶提上去。小禾领着窝棚区的孩子们管看火,一人盯一个灶,火苗不能大,不能小。
一桶一桶的水挑上四墙,守军拿瓢,顺着外墙往下泼。水顺着砖缝流下去,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一层一层地冻。到后半夜,四墙的外壁裹上了一层冰壳,火把照上去,亮晶晶的,整座雁回堡成了一块冰。
当夜狄人果然来夜袭。云梯搭上冰壳,梯子还没立稳,连人带梯滑出去十几步;钩索甩上来,铁钩在冰面上蹦了两蹦,脱手飞回去。有个狄人死士仗着膂力,徒手往冰墙上攀,攀上去三尺,手一滑,摔在墙根的雪堆里,半晌没爬起来。夜袭的狄人在城下折腾了半个时辰,留下十几具尸首,骂骂咧咧地退了。城头爆发出围城以来最响的一次笑声。
第二日,狄人改了法子。他们不再急着蚁附,先拿刀斧砍冰,一段一段地砍;又架起火堆,拿火烤墙根。城头的对策简单:你砍,我泼;你烤,我等夜里再冻。白日里砍开的白印,一夜北风,又冻得严严实实。一来一往,狄人砍了一日,冰墙反倒厚了半寸。
白狼旗的中军大帐里,前锋主帅掀了桌子。降卒后来说,那日主帅把催粮的令箭连着发了三道,最后一道,是把帐里烤火的铜盆都踹翻了。两万大军,围着一座泼了水的冰城,进,进不得;退,粮道断了,退出去三百里也是饿死。赌徒的筹码,真的见底了。
城头这边,士气反倒起来了。老卒们摸着冰壳,说这墙比新修的时候还结实;热食队的缸子递上来,一人一口热糊,捧着缸子看城下砍冰的狄人,看猴戏似的。祁大魁在北段跟老卒们摆龙门阵,说他戍边这些年,守城的法子见过十几种,泼水成冰是头一回见,"屯长这脑子,是拿书喂出来的"。
只有耿守备笑不出来。老头儿拿刀柄敲了敲冰壳,又敲了敲冰壳底下的墙砖,敲完,低声对陈麦说了一句:"屯长,冰是好冰。就怕冰底下的砖,叫水吃透了,冻酥了。"
"我知道。"陈麦说,"赌的就是狄人先撑不住。赢了这三天,回头再修墙。"
雪还在下。冰墙上浇下来的水混着血,冻成一道道淡红的冰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