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鹞子的副手叫侯四,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苇荡里长大的,水性极好。他没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火种拿什么裹?"
"铁山河给每人打了一只竹筒,筒里塞油布,油布里裹火镰火绒。下渠之前,先拿猪油把竹筒缝抹一遍。"陈麦说,"还有,渠里黑,岔口多,二十个人分四组,每组一根长绳拴腰,一个挨一个。进了渠,不许说话,拍肩膀传令。"
侯四一一记下,临走,在门槛上站住了:"屯长,老鹞子他们四个,还没信儿。"
屋里静了一下。老鹞子小队失联快一个月了,雪地里只找回一只军食包。
"我知道。"陈麦说,"渠里的每一步,都算他们一份。"
最后是粮。
柳木之报账:战前三日,守军双份,青壮一份半,老人孩子照旧一斤二,全堡一日耗粮九千斤。打完这一仗,不管输赢,仓里还能剩十五万斤上下。
"底粮呢?"陈麦问。
"底粮掺完配给,还剩一千八百斤。"
"全拿出来。"陈麦说,"磨成面,烙成饼,战前一夜,全堡一人一张。告诉大伙儿,这是义仓最后的老底。吃完了,就再没有底了,往后吃的每一口,都得从这一仗里挣出来。"
石琮在旁边听着,欲言又止,到底没拦。老头子提笔,在义仓的账册上写下最后一笔:腊月二十五,底粮尽出,烙饼五千四百张,全堡分食,人各一张。
写完,他搁下笔,跟陈麦说:"账上,义仓空了。老朽掌了一辈子斗,头一回把空仓写得这么痛快。"
腊月二十四,战前一夜。
白日里,全堡吃了一顿底粮饼。饼不大,巴掌大一张,麦香很正。北坊的常太公捧着饼,先掰了一半供在祖宗牌位前,剩下的一半,就着热水,一小口一小口,吃了一顿饭的工夫。
十字街上,家家户户在门口支了小桌,饼摆在桌上,一家人围着吃。没人说话,也没人大声说话。赵大娘把饼掰成四瓣,孙子两瓣,自己两瓣,孙子不肯,非把自己的一瓣塞回她手里,祖孙俩推让了三回,最后一瓣饼,一人一半。
苏九娘也分到了一张。她拿着饼看了看,问送饼的石头媳妇:"全堡都有?"
"全堡都有,一人一张,伤病加倍。"
"义仓的底粮烙的?"
"嗯。石先生说,仓空了。"
苏九娘把饼吃了,吃得很慢。吃完,她跟身边的盐道弟兄说:"都记住这个味儿。这堡里的人,拿最后的家底待客。往后盐道在这条路上,谁跟雁回堡耍心眼,我剥了他的皮。"
入夜,四面城头的火把点起来了,沿墙的马道三步一岗。陈麦在东南角的冰土墙后头,又看了一遍巷战的布置,粮车、柴草、滚木,一一看过,才往囤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