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度在田埂上坐下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不要椅子,就要了个马扎,坐在二分地的边上,像坐在自家的书斋里。茶也不喝,开门见山。
坐下之前,他先绕着那块地走了两圈,看了畦子的朝向,看了浇水的沟,看了田埂上堆的草木灰。看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签,在新翻的土里扎了三个眼,拔出来,闻了闻签上的土。
"底肥下了。"他说,"下了三成,多了。"
"京西的地薄,不下足,苗出不齐。"陈麦说。
"苗出不齐,也比烧根强。"裴文度把竹签扔了,"京里种菜的老把式都懂这个理,你这个农书手稿的作者,倒不懂?"
"懂。"陈麦说,"所以下三成,不下一半。滩地的盐碱地,肥下去一半叫土吃掉,京西的地,三成就够了。这畦子我看着,五日后出苗,大人若有空,来看。"
裴文度这才在田埂上坐下来。
"陈麦,老朽问你三桩事。头一桩,义仓。"
"大人请讲。"
"军户屯田,朝廷有定制:耕者有其粮,粮入官仓,仓有常平。你倒好,私立义仓,自订章程,配给三等,名册上墙。"裴文度的声音不高,字字像钉子,"老朽问你,这义仓的粮,是朝廷的,还是你陈麦的?"
"是堡里五千四百口的。"
"五千四百口,是什么?"裴文度逼上来,"是民?是军?还是你陈麦的私众?粮从官仓出,章程由你定,钥匙你掌着,名册你写着。陈麦,前明的豪强,就是这么起家的。先聚粮,再聚人,再聚心。聚到最后,粮仓成了私库,佃户成了私兵,屯长成了土皇帝。老朽说的,可对?"
"对。"陈麦点头,"大人说的,是豪强的路数。义仓要真照这个路数走,走到头就是割据。可雁回堡的义仓,有三个东西,豪强没有。"
"哪三个?"
"头一个,账。"陈麦说,"义仓每一斗粮的进出,记在账上,贴在墙上,谁都能看。我陈麦家里吃的配给,也在册子上,青壮八两的时候,我家两斤半,青壮四两的时候,我家还是两斤半,不多一粒。"
"第二个,锁。三把钥匙,三个人,我进京前分给了老屯长、监仓官、账房。我在堡里的时候,开仓也得三人齐到。豪强聚粮,粮是他自己的;义仓的粮,谁都拿不走,包括我。"
"第三个呢?"
"死。"陈麦说,"义仓立约那日,一千三百户按了手印,手印册子上写着一条:粮尽之日,掌仓者先饿。围城最难的时候,我把底粮开了,当众立的誓,粮尽之日,我与诸君同饿。大人,豪强聚粮是为了活,义仓聚粮是为了一起死。这个分别,账本上写得出来。"
裴文度沉默了半晌,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
"账本会骗人。"他说,"老朽在科道十年,见过一百本假账。你这账,凭什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