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白家闸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总办这趟来,是为水吧。"白崇给陈麦续上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下游用水,祖上传下来的章程,一斗水三斤粮。这章程收的不是钱,是个'信'字。下游交了租,上游放了水,六十年没红过脸。"

"六十年前立约的时候,"陈麦放下筷子,"约上是八个屯。"

"哦?"白崇眼皮一抬,"总办看过旧约?"

"看过了。"陈麦说,"约是前朝景明十二年立的,为的是凑钱修闸。约后头附了八个屯的名。如今下游取水的,十九个屯堡。"

桌上静了一瞬。账房先生的手停在半空,族老端着酒杯,眼睛看向白崇。

白崇笑了。

"总办真是有心人。"他不慌不忙,自己端起杯,"看来瞒是瞒不住了。实不相瞒,这约上原先是八个屯,后来河势变了,下游添了新屯,用水的人越来越多。添一个,我白家多伺候一份;他们多交一份租,也是应当。至于约上没有名,总办是明白人,河是活的,约是死的,人总不能跟河水讨字据。"

陈麦没接这个茬,转而问:"前年围城,镇城援兵出不了城,是白家半夜开的闸,放粮船过去的?"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族老笑得直捋胡子:"这事都传到雁回堡去了?不假!那年腊月,狄人围镇城,上游的船全叫封了,是咱们都头,半夜亲自上闸,开了三个时辰,放过去十二条粮船。事后镇军要谢,咱们都头就回了一句话:守土之责,谢什么。"

"白家与定北侯府,是世交吧。"陈麦又说。

"总办连这个都打听到了。"白崇摆摆手,语气淡下来,"祖上跟侯爷的先人,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侯府在北疆的祭田,水从我这闸上走,一文不取,不为别的,为祖辈那点子情分。总办,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白家能在这河上坐六十年,靠的不是闸板,是人心。哪年大旱,我不多收一斗;哪年河冻,我头一个破冰。下游十九个屯,骂我白家的有,可闸上真有事,他们还是来找我。"

他说得恳切,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账房先生适时添酒,族老说起当年淘河的旧事,一口一个"咱们都头"。

陈麦听着,笑着,偶尔点头。酒他喝了两杯,菜没动几筷子。

"河水是活的。"陈麦说,"可租是死的。一斗三斤,分文不少。"

"那是老章程。"白崇叹了口气,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总办,你看我这座闸,六十年了,淘河的钱、修板的钱、冬天破冰的钱,哪一笔不是白家出的?下游十九个屯喝水,出三斤粮一斗水,多吗?我这闸上,一年到头守着闸的闸夫八个人,都是白家的银子养的。我白家赚的不是租,是个辛苦钱。"

"白都头既然嫌辛苦,"陈麦说,"我倒有个不辛苦的法子。闸收归官管,闸夫吃官粮,水租折进水税,按亩征收,一钱一两都走正账。都头脱了这份辛苦,下游也省了这道租,两全。"

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族老的胡子动了动,账房先生低头去拨算盘,珠子响了两声,又停住。

白崇盯着陈麦看了两息,忽然又笑:"总办说笑了。河务归官,那是大政,白崇一个屯田都头,可不敢议论。来,喝酒。"

这一杯,谁都没喝透。

辛苦钱。陈麦端起酒,没喝。

"白都头,我能看看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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