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料何来?"
"柳条石笼,河滩卵石。苇埽护脚。"
"闸槽什么成色?"
"整石凿成,六十年前的老槽,完好。"
"报废旧档载,此堰年久失修,恐溃决为患。"杨巡检一字一顿,"堰成两年,何来年久?"
堂上静了。
这句话不是问案,是递话。堂下听不出来的居多,孙默听出来了,白崇也听出来了。孙默垂着眼,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白崇的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
杨巡检没有停。他让人把县志的水利卷捧上来,翻到那一页,摊在案上。
"志书载,此堰批筑在前,工部有文。筑成两年,府城水利衙门申报报废,原由八个字:年久失修,恐溃决为患。"他抬起眼,"本官查过,申报报废的文书,如今府城档库里存的是抄件,原件不存。抄件上的签押,是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书吏。也就是说,这道报废,是谁批的,为什么批的,如今死无对证。"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说给堂录的书吏听。
"本官再把话说回去。报废官产,也是官产,擅动即是罪,这个理,翻不了。可报废得明不明白,是本官要问的。陈麦,本官问你,你修堰之前,可知道这道堰的来历?"
"知道。"陈麦说,"罪民查过县志,也查过工部旧档的文号。正因为查过,罪民的呈文上才写,修复古堰,是续旧案,不是兴新工。"
"呈文何在?"
孙默起身:"在本县正印匣里。批文具在,堂录可验。"
"呈上来。"
批文呈到案上。杨巡检展开看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他把批文折好,放在案角,没有说一个字。
堂下的人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只觉得大人的脸色,比开堂的时候沉了。
"陈麦,"杨巡检把案卷合上,"堰的事,你还有要说的没有?"
陈麦在枷里,头一回抬起眼,正视堂上。
"回大人。罪民也想知道,堰成两年,何来年久。"他说,"这六个字在档上躺了二十六年。罪民修堰七日,把这道堰修回了原样。若两年算年久,罪民这七日,算不算失修?"
堂下哄的一声,笑倒了一片。观审的前排,几个族老也绷不住,胡子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