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方,在县衙的二堂。
孙默居中,左手边是府城通判衙门派来的钱通判,五十多岁,面团团的一张脸,进门前先掸了三遍衣裳。右手边是定北侯府的大管家余贵,圆脸细眉,手里还是那对铁核桃,进屋见了谁都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首设了一张小案,陈麦戴枷坐在那儿。
按律,犯官不得与会。可这场谈判离了他谈不成。黑账的原本在他手里,誊本藏在哪儿只有他知道,连孙默都只知道三处藏地的一处。钱通判进门时看了那副枷一眼,没敢说什么。
"都坐。"孙默说,"府城的令是后日起解。今日把话谈透,谈透了,后日的路,各家都好走。"
钱通判先开口,官腔打得十足:"陈麦擅动官产,证据确凿,本人画供无异。府尊的意思,此案宜速不宜拖,人犯押解赴府,从重……"
"从重发落?"陈麦在枷里笑了笑,"钱大人,在下戴枷是罪民,可罪民堂上还有几样东西没呈。十一本账的原本,誊本三份,分藏三处。在下若是在府城的大牢里出了什么好歹,誊本的去处,可就不由人了。"
钱通判的官腔噎在嗓子里。
"还有一件。"陈麦不紧不慢,"侯府的手令,孙大人已誊录存档,一式三份。手令上说,白崇私设水闸、巧立租目、盘剥乡里,皆一人妄为。好,既然是一人妄为,那这六十年收的水租,就是赃。赃,按律当如何?"
余贵手里的铁核桃停了。
"当追缴。"陈麦自己答了,"六十年,一年八百石,折色、孝敬、摊派,一笔一笔,账上都有。府上撇得越干净,这笔账就追得越明白。侯爷圣明,想必不愿看到这笔账摆到京里的案头上。"
二堂里静了很久。
余贵笑了,细眉一弯:"陈总办快人快语。那依您之见?"
"依我之见,四条。"
陈麦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黑水河水权归公。白家闸收归县衙,闸租永废,轮灌之约由县衙立碑,十九屯共守。"
第二根手指。
"其二,白老栓免罪。他记四十年黑账,是白家的账房,也是这案子的证人。功过相抵,即日开释。"
第三根。
"其三,保粮队三人,扒堤案已查明与他们无涉,即日出狱。"
第四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