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他读过的任何一部史书、任何一场战事的记载,都截然不同。
史书上的「王师入城」,无论多麽「仁义」,总少不了「安抚」「赈济」这类居高临下的姿态。
而眼前这些士兵,他们的行动更像是在————修复自己的家园。
「发什麽呆?」
薛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指挥几个士兵将一个卡在路中间、装满陶罐的破推车挪开。
「张宣传员,你的任务来了。」
薛勇看着他道:「前面左转,有一处我们刚清理出来的空地,团部指示在那里设临时宣讲点。」
「你和赵指导员带几个人过去,把安民告示贴起来,用本地话告诉百姓,跟他们说仗还没完全打完,待在家里别乱跑。有伤的到西门临时医馆,没粮的到南门粥厂。
薛勇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泥污,又补充道:「态度好点。这里的人被左宗棠的兵祸害得不轻,见了兵就怕。」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光复军和楚军不一样。」
「是,连长!」张之洞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宣讲点设立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寺庙山门外。
赵万禾带人用门板和雨布匆匆搭起一个简易的掩蔽所,既能遮挡寒风,也方便接待前来询问的百姓。
工作间隙,张之洞注意到不远处墙根下,几个刚轮换下来的士兵正就着冷水啃乾粮。
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或不再年轻,沾满泥污硝烟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心中一动,统帅让他们进入军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和这些士兵进入深入的接触吗?
他拿起自己的水壶和一块乾粮走了过去。
「这位老哥,」张之洞在一个面容憨厚、年约三旬的福建老兵身边坐下,递过去乾粮,「辛苦了。听口音,是闽北人?」
老兵愣了一下,抬眼看到张之洞臂上的「宣传员」袖标,又见他穿着不合身的士兵制服却掩不住的书卷气,大致猜到了身份。
他接过乾粮,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谢啦,长官。俺是延平府尤溪的。」
「家里————还好麽?怎麽想来当兵?」张之洞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是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