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皇帝本就对汉人掌兵深怀忌惮,若此时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他曾国藩跋扈不臣、坐观成败,那等待他和湘勇的,就不仅仅是单纯的军事失败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筹建起来的湘勇,面临的结局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便是就地遣散。
曾国藩背负家仇,湘勇是他复仇的利刃,这两种结果都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厅内的所有湘勇将领都看着曾国藩,等待曾国藩的决断。
良久,曾国藩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缓缓站起身,那对锐利如刀的三角眼扫过厅内每一张或是焦急、或是期待、或是愤愤不平的面孔,开口说道:“诸位之意,国藩尽知。北上湘阴,确是险著,胜算渺茫,雪琴所言敌我水勇之情状,更是句句实情。但,骆制台、张抚台这纸公文,不仅只是军事调度,更是政治死生之道。
长沙是湖南的定海神针,朝廷体面所系,若坐视其危而不救,水路被断而不管,朝廷将如何看我曾国藩?天下士林将如何议论?畏敌不前,坐视湘江水道被截断这等罪名,湘勇担不起,我曾国藩担当不起!届时,纵有千万般理由,亦是百口莫辩。”
骆秉章、张亮基同曾国藩的关系还算融洽,湘勇能得以筹建成军,也多赖这两位督抚鼎力支持。
骆秉章、张亮基不至于将他曾国藩往火坑里推,也不至于看不清湘北的局势。
湘勇发兵北上克复湘阴,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曾国藩顿了顿,继续给厅内的湘勇头目做思想工作:“尔等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是爱惜湘勇士卒。然,凡事需以大局为重,个人之得失,一军之存亡,与朝廷纲纪、桑梓存续相比,皆需让步。我等北上非为骆、张二位督抚而战,更是为湘勇的忠君卫道之名而战。
传我军令!湘南剿匪事宜,由仲岳(罗泽南)全权统筹,统带老营会同广西的劳抚台、惠庆进剿桃川、白象镇两地的天地会会匪残部!国荃、国华,随我行动!彭雪琴!”
湘南会匪已是日暮途穷,湘勇主力北上湘阴耽误不了进剿湘南会匪。
广西巡抚劳崇光是能吏,卖给老脸给广西巡抚劳崇光,让广西营勇多出点力一样能剿灭湘南会匪残部。
彭玉麟身躯一震,挺直身板应道:“末将在!”
“命你水师营,即刻集结所有可用船只,检修军械,备足粮秣,虽力有未逮,亦需整装待发!除老营之外的六千陆勇,由我亲自统带,克日北上。”
他看到彭玉麟脸上仍有不甘与忧虑,罗泽南等人亦是欲言又止,曾国藩缓和了一下语气,补充道:“此行,首要在于表明心迹,牵制逆贼,示之以威,非为浪战,非要必克湘阴。若事果不可为,当以保全实力为上,相机而动。但此番北上,势在必行,不容迟疑。”
曾国藩终究还是耍了点心思,并未毫无保留地统带全军北上,而是留下了让罗泽南统带老营留在湘南。
这是他在忠君、保桑梓与存实力的夹缝中,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
曾国藩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副程度,在场的湘勇将领也不好再出言反对,饶舌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北殿水师主力陆续向湘阴县林子口(临资口)集结,准备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
此地以因地处湘江与资江交汇处得名,为湘阴县最大市集,有湖南小汉口之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