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听,便入了神。
张亮基今日讲的是云南的河工与内涝。只听得张亮基在讲上说道:「我昔日为伪清朝廷封疆西南,署理过云南诸多事务。云南省垣昆明,夏秋雨季,逢雨必涝,内涝为害甚重,非独毁田而已,洪涝之後,积水不退,腐物横流,便是疫病滋生,昆明百姓深受其害。我曾署河工,疏浚昆明之盘龙江、金汁河、银汁河、宝象河、马料河、海源河六河。」
徐有壬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河工正是张亮基最擅长的领域。
当年张亮基以举人捐官出身,在官场本无多少根基,偏偏因善河工之事遇上了仕途上的两个贵人,时任大学士王鼎与时任云贵总督林则徐。
张亮基从王鼎督办河南河工,王鼎赏识他治河的才干,工竣,张亮基得赐花翎,擢侍读。
林则徐抚滇、督滇,更是对他青眼有加。
有这两位当世名臣的提携,张亮基方得以平步青云,以一个举人捐官的身份,壮年便封疆西南。故而张亮基讲起河工之事,分外自信。
讲上,张亮基手捏粉笔,在黑板上画图,就着黑板上的图,侃侃而谈。
他先从地形原因讲起,言昆明坝子三面环山,南边是滇池。北面和东西面的山区来水,都通过多条河流汇入滇池。而滇池只有一个天然出水口,便是海口河。一旦山水集中下泄,滇池排水不及,便会向四周泛滥,形成内涝,此其一。
他又画了一道横线,标出滇池水位:滇池水位本就高企,来水多而出水少,湖水反过来托顶入湖诸河,六河宣泄不畅,水位壅高,堤内低洼之处,常先涝为敬,此其二。
再说海口河淤塞,滇池出水,全赖此河,偏偏此河岁岁淤积,官府失修,河床愈擡愈高,出水愈发不畅,此其三。
还有六河年久失修,堤身单薄,大水一冲便溃,此其四。最後一条,张亮基顿了顿,切齿言及格林匪民毁堤之事。
云南格林汉冲突日炽,尤其是临安、大理等地格林人与汉人仇杀日剧,难以调和。
云南格林格林猖獗,格林民格林匪最是难驯,剿则恨,抚则日益骄横,官府居中调停亦怨官府偏私汉民,动辄掘堤毁闸,相当之扎手。他当年修浚六河,工竣未几,便为格林格林所毁,昆明周边汉民之田,因之受灾者甚众。
徐有壬听到这里,见黑板上已是密密麻麻的图与字,几条河道的走向、滇池的形状、坝子的地形,被张亮基几笔勾画得清清楚楚。下的学生听得十分认真,或奋笔疾书,或仰头看图,无人交头接耳。讲完成因,张亮基又讲应对之策,疏浚海口、培修堤防、分洪蓄水、设闸节制,一条一条,头头是道。旁听的徐有壬暗暗也点头。论河工,徐有壬认识的人中还没人及得上他。
课讲到尾声,张亮基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扫视满堂学生,忽然问道:「云南的情况,我已经讲了整整六堂课了。诸位以为,目下云南最大之弊,在何处?」
学生们踊跃发言。有说土地兼并的,说滇中田土大半集中於土司、豪强之手,小民无立锥之地;有说吏治腐败的,说云南山高皇帝远,州县官吏贪墨成风,政令难行;也有说武备废弛、边夷犯界、匪患猖獗的。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张亮基听罢,微微颔首,道:「各有各的道理。」
值此时一个胆大的学生站起身来。
徐有壬循声望去,见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宇间颇有英气,皮肤黝黑,这学生名叫蒋承训,向张亮基拱了拱手,朗声道:「先生,学生斗胆反问一句。先生久任滇疆,若再署云南军政,云南军政之千头万绪,当从何处梳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