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关的关隘设施虽全,可守关终究靠的是人。
铁牛关上的守军,是邵武城守营拨来的绿营兵,外加些本地的汛塘兵和练勇,拢共不过百来号人。这些兵勇,饷银欠了半年有余,一天只勉强能吃得上一顿稀的吊住命。
关楼里值更的兵,虽然都饿得皮包骨,身子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们怀里揣的不是乾粮,是烟枪,福寿膏一抽,神仙也不过如此,哪里还管什麽军情敌情。关内的营勇白日里三五成群躲在墙根赌钱,输了的红着眼叫嚷,作势要打架,奈何饿得连打架力气都没有,只得作罢,赢了的笑得後槽牙都露出来,庆幸今日又能多喝上一顿稀的,抽好一点的福寿膏底料。大敌当前还是这副死样子,有几个实在看不下去的把总、千总、团总们见状训斥几句,众人嘻嘻哈哈应付过去,转过身照旧。
可偏偏这些把总、千总、团总们不敢拿这些兵勇怎麽样,大敌陈兵关前放炮他们还没跑,就已经对得起自己领取的那份只发了两三成的粮饷。
指望一群每月到手三四钱银子、几斗米,情况差的时候还要欠着的兵勇拿出点兵样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关里头的这些绿营兵既领得不是正儿八经的经制军该领的赏钱,一个青壮连自己餬口都成了奢望,何来兵样之说。
炮击持续的这一日,铁牛关的军心也彻底散了。
铁牛关的守军虽有两门福州送来三四门洋炮、七八十杆洋枪,连带着绿营装备的那些劈山炮、擡枪、鸟铳等老古董,火力不算很差。
铁牛关内的清军官兵害怕开火之後会招致更为猛烈的火力报复。
再者说,纵然有些铳炮还在,但火药他们也卖了许多,那些火药以往是用来给炮手放个响吓山贼的,真要向关外短毛这等不要钱似的炮击打法,他们库存的火药三天都未必撑得住。
很快地,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卷铺盖的卷铺盖,带烟枪的带烟枪,趁着夜色开了後门,能走得动的,三三两两往东南方向的光泽县县城而去,当夜全走了。
只留下二十几号人没走。
倒不是留下二十几号人不想走,而是实在饿得没了力气。两条腿走路都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走走不稳,走出二里地就得瘫在路边。
他们索性不跑了,横七竖八躺在关楼里、墙根下,听天由命。翌日天光放亮,李开芳得报:铁牛关主关、偏关、间道哨卡的兵勇,一夜之间逃了个乾净。他亲自领了亲兵上关查看。但见关楼上下,被褥、号褂、草鞋扔了一地,三门洋炮原封未动,炮衣都没掀开;七八十杆洋枪整整齐齐架在枪架上,就跟等着李开芳他们来检阅一般。
进占铁牛关之後,李开芳站在关楼上,望着东面空荡荡的官道,半晌无言。
虽然发兵前他有设想过并不血刃,乃至更加难以置信的轻松方式拿下赣闽之间的险关,但真实发生在眼前,李开芳还是微微有些诧异。
情报局在往来邵武、建宁的茶商中布有线人,对宁邵地面上的情形,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不是两眼一抹黑。
依唐正才那边递来的可靠情报,驻守铁牛关的,可是福建宁邵地区清军的精锐。
宁邵诸关之中,数铁牛关的军械最精,三门洋炮、七八十杆洋枪,俱是福州拨下来的硬货。可想到这是清军,李开芳也释然了,觉怪了,这样的清军兵勇他昔日北伐时也曾遭遇过,而且遇到的还不少。
铁牛关并不是所有守关的兵勇都跑了,有二十几号实在走不动的兵勇仍旧滞留於关内,见天军进来,既不反抗,也不言语,只缩在墙根下,拿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们。
李开芳命人先熬了几锅稀粥,给他们慢慢灌下去。饿狠了的人,骤进乾食反要出人命,这道理,老兄弟们都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