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榜落雪

作者:都是风惹的祸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那封信,是放榜前七日到的。

行脚人趁夜把信塞进安府门缝便走,云琚追到街口,人已经不见了。火漆封口压着一枚回旋鸟的印。拆开来,纸页素白,信不长,末了落着两个字:一故人。通篇只有一句最要紧,他头一眼便撞上:永乾七年,西北边军,军饷一案。

安若华把那句话看了半宿。

他本可以当这封信从没来过。他是安家的嫡长,再过几天便是贡院头一个交卷的,这一生的路早铺平了。金榜,翰林,入阁,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他让路,只要他不去碰那桩不该碰的事。这句话,是他父亲安世珉的口头禅,挂了几十年,也压了他几十年。

父亲是这个千年世家的掌权人,从庶子一路搏杀上来的。安若华见过父亲的手段,也见过父亲深夜里独自守着一盏灯、谁也不信的样子。这样的父亲,最不肯让人碰的是什么,他清楚。可越清楚,他越掂得出那封信的分量。它递的,从来不是他一个刚中举的读书人,是他背后整个安家。

他还是没忍住去翻。安家旧年的邸报,他翻到后来,独独那一年,像被人有意抹平了,翻来覆去,一片也寻不着。他没有再深究,只把那封信,压回了箱底,没有烧。

放榜那日,雪很大。

崇文门外一条长街,从这头到那头都是人。看榜的,报喜的,替东家打听运数的,挤在一处,呵出的白气笼成一片雾。有落第的士子,盯着那三个字,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灰下去,像一炉将熄的炭,扭头钻进人堆,再没回头。有替主家打听的,听见“安”字,转身就往外挤,急着抢先去报信,袍角甩起来,带起一脚雪泥。人群里还有个干瘦老者,攥着一卷墨迹未干的文章,反复地念,念到“臣闻”二字,舌头就打一个结。

皇榜贴实,最顶上一行朱笔,端端正正三个字:安若华。

人声轰地炸开。报喜的衙役敲着锣翻身上马,一路高喊“安府大捷”,踏着新雪扬长而去。满街的人都在喊“状元郎”,有把帕子抛过来的,有把孩子举到肩上看他的。那一声声恭维,隔着雪,一句一句飘进他耳朵里。

他全都听得见,一个字也没接。

放榜前那个清早,天还没亮,墙根油布棚下蜷着条野狗,半眯着眼,雪落了它一身,也懒得抖。谁家的孩子在人堆里哭了一声,又被人哄住。这些细碎的响动,都混在满街的叫好里,他听得很真切。满城的热闹是同一场热闹,热闹底下埋着的那些冷,却各有各的冷法。

他骑着一匹白马,雪落在眉睫上,化了,亮晶晶地挂着眼睫角。云琚挤到马前,笑得发冠都歪了:“郎君大喜!家主吩咐,让您即刻回府。”

“崇文门这头,今日有没有苦寒人家的士子,也来瞧榜?”

云琚一愣:“郎君,这满街不都是瞧榜的?”

“说的是那种,”安若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卷走,“穿薄袄、靴上还沾着泥的。”

他没等云琚答话。远处一条窄巷口,一个背着包袱的少年弯腰紧了紧靴带,那靴上,果然沾着泥。他直起身,望着高墙那头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头,转身走进巷子里去。雪很快把他那薄薄的背影,染成一片白。

安若华望着那片白,心里那句没出口的话,压得比那封信还沉。

满城都在给安家的状元喝彩。他站在最亮的那一处,却从这满街的欢喜里,听出一点别样的东西。那少年卷着文章走了,那老者念着“臣闻”结舌了,那些够不着门槛的人,一个一个地,都沉进雪里去了。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句:愿我的孩子,能看见这山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

那本手记,纸都黄了。玉帕角绣着一枝将谢的白梅,他一直收在贴身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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