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尽,已近亥时。
鸣华馆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雪光便从各处漏进来。安若华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独自沿着回廊往回走。鞋底踩过积了薄雪的青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经过父亲的书房时,他远远看见,里头那盏灯还亮着。
他顿住脚步。
深更半夜,府中人早歇了。父亲一个人守着书房,点着灯,是在等谁?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檐角积的雪,“簌”地落下一团,砸在阶沿上,碎成细末。廊外那株老槐的枝影,在雪光里斜斜投进窗纸。他到底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他屈指轻叩两下,里头便传来安世珉不高却沉稳的声音:“进来,坐下。”
安若华推门进去。灯下,安世珉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酒,两只杯,像早知道他会来。案上凌乱堆着文书,一方镇纸压着一本翻开的旧册,页角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屋角炭盆里,火将灭未灭,透着一层暗红的光。满屋子,是墨气,混着一股沉沉的、旧书的味。
那册翻开的旧册,安若华认出是族谱的旁支抄本,父亲这些年在灯下翻的,从来不是闲书。他依言坐下。靴上沾的雪,在炭火边洇开,湿了一小片地。他没有去擦,只搁着手,等父亲开口。安世珉没有多话,抬手给他斟了杯酒,又把自己那杯续满。酒杯推到安若华面前时,指腹在杯沿上带了一下,停了停,才收回手。雪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上面有早年握笔磨出的老茧,也有几道勒缰落下的、早已淡去的疤。
父子两个,谁都没先开口。
满屋安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响一声;炭盆里一粒灰“哔剥”跳起,又落下去。安若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父亲那一声,极长,极缓,从鼻腔深处,拖出来,压了一夜,此刻才借着酒意,漏出声气来。
隔了一会儿,安世珉才开口。他望着杯中酒,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你母亲去的时候,你才满月。”
安若华端起酒盏的手,在半空停住。
“那天夜里,也下着雪。”安世珉说,“她生你生得凶险。稳婆出来时,脸都是青的。我问她怎样,她说?『夫人,怕是不成了。』”
安若华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进产房去。你母亲还剩一口气,她看见我,先问的是你。”安世珉的声音低下去几分,“她说,『孩子可好?』我说,好。她又说,她给孩子想了个名,叫若华。她说?『若华,是日落时的神树开的花。她盼我的孩子,能像那花,在最盛的时节,开一次。』”
安若华握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紧了一分。他垂着眼,看着酒面上一圈极细的颤,散了又聚。他自小便知道,母亲生他那夜便去了,却从不知道,自己名字里,竟藏着这样一句托付。若华这两个字,如今落在他心上,沉沉的,暖了许久的玉,被人郑重塞进他手里,他一时竟不敢去接。
“她临走前,托安福把那口檀木匣子收好,”安世珉继续道,声音依旧平,“说要等你长大了,亲手交到你手里。她说,她这辈子写的东西,没几个人看;要你看。”
“父亲,您……”安若华到底没忍住,开口。
“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安世珉这时才抬起眼看他。那一双历经风霜的眼底,竟是漫过一层水光,又被他垂眼压下去,“你母亲的字,为父比谁都认得。她那本手记,写了六年。六年里,我哪一页,没有偷偷翻过。只是她写得那样小心,为父也由着她,从不戳破。”
“可她写那六年,为父也没能护住她。”安世珉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噎住,又被他平平稳稳压下去,“她当年是农家女,进了我安家的门,多少人背地里戳她的脊梁骨。为父又只顾着在朝堂上搏前程,没能护住她周全。她那一身病根,有一半,是为父欠她的。”
安若华眼眶一下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灯花又“噼啪”响了一声,抖了抖。他想起,母亲手记里有半句没写完的话,镇上说,来了一位会写字的姑娘。那半句话后面,如今才在他心里,补成了一个他不敢想的影子。他原先总当母亲是孤零零过来的,此刻才晓得,母亲这一生不是没人念她,是那个人在灯下,替她把书和账都翻了,把那句对不起,也藏了一辈子。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没动的酒,看着父亲的影子,一时竟接不上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