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坐下去。起身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风裹着雪沫扑进来,扑了他一脸,凉得他清醒了些。雪沫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屋外的黑里,只廊下还亮着一点灯,那是父亲留的。他看了那灯很久,又伸手把门掩上,掩到只剩一条缝,到底没有关死,像留着给什么东西进来。雪片顺着那条缝,一片一片钻进来,落在门槛上,悄无声息。
安若华把官袍又理了理。转身从柜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手记,纸页卷了边,边角洇着淡黄的水渍,像被什么反复摩挲过。翻开一角,扉页上是娘的字,工工整整写着年月,下面一行小字:“吾儿读时,娘已不在。”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怕他日后认不出。他不敢多看,合上,又翻开,最后还是合上了,把它贴身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又伸手按了按,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吹灭屋里的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黑暗中,最后一片雪落上窗纸,响了一声。
明日入朝。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雪地里,走出多远,走到哪里。他只记得,怀里那本手记的最后一页,写着母亲盼他“走出去”的话,那字迹到末了,已经歪斜得不像娘平时写的字了,一笔一画,像用尽了气力。他说不清自己算不算备好了,只把那一行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他伸手,替自己把官袍的襟口又拢了拢,掌心悬在胸口那本手记上,没有按下去。
雪还在下。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本手记又贴回心口,才抬脚往府里走。
明日入朝,是他头一回,要一个人走进那片朝堂。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些什么面孔,脚下又通着哪一条路。
他只知道,打从今夜起,他揣在怀里、压在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里头有母亲的盼,有父亲的灯,还有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