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前夜,雪又落了下来。
安若华在书房归置明日要用的物件。官袍熨好了,搭在椅背,袖口压得平平整整;笏板擦过,再擦一遍,才收进封套;印信、腰牌一一摆开,又一样样放回去。正对着窗外那册手记,他拿指腹按了按,放回原处。官袍领口那道针脚是令珈补的,他伸手摩挲了一下,没言语。那方砚是新研的墨,明早要用;笔架上几支笔,他一支支理过,又一支支放正。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案上,他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外头便在这时敲起门来,先两三下,随即密了,咚,咚,咚,叩得又急又沉,不像寻常客人的叩法。这么晚了,又是雪夜,谁来叩安家的大门。
他搁下东西,走到廊下。大门那边,云琚已经应了门。过片刻,云琚小跑回来,脸色古怪,压着声:“郎君,外头有个人,说是从边关来的,指名要见您,还带了一封信。”
“边关?”安若华脚下顿了顿,“什么人?”
“一个赶路的,衣角全是泥,不像假的。”云琚说着又压低了些,“他说信要亲手交给您,旁的人,信不过。”
安若华披了件外袍,走到门房。
门房灯下,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他脚下的雪化了,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灰褐布衫,衣摆裤脚溅着泥点子,靴边磨得起毛,像连日赶了不少路。他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晃了一下,见安若华来,忙把袖口拢了拢,压着嗓子:“可是安若华安公子?”
“正是。足下是……”
那人自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双手递上,躬身:“小人姓陈,是镇北军里跑腿的。边关有位将军,素仰公子才名,特命小人送这封信来。”说着抬眼,飞快地扫了四周一圈,又压低声音,“将军说,信里的东西,请公子一个人看,看过便知。”他把信递过来时,指节绷得发白,掌心一层细汗。赶这么远的路,风里吹了十二日,掌心不该这样热。
安若华接过信,就着灯看那火漆上的印记,不是寻常封印,是一枚极古怪的记号:一只回旋的鸟,又半枚残月,他从未见过。
他不急着拆,只问:“你们将军,贵姓?”
“将军不让小人说。”那人道,“将军说了,公子看了信,自然会明白。”
“从边关到长安,走了几日?”
“十二日。路上雪大,耽搁了两天。”那人答得利索,抬眼间带着风霜,指腹一层厚茧,是常年握缰磨出来的。
安若华不再问,把信收进怀里,命云琚先领人去安置歇息,又叮嘱备一份热食、一壶烫酒。云琚应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郎君,那人靴上的泥是新沾的,可袍子褶子里头,压着一层干透了的老泥,像走了很远的路,又特意打理过。小的多嘴。”安若华没答话,只挥了挥手。云琚这才退下去,走出去一截又回头看了一回,欲言又止。
回到书房,安若华关起门。窗外的雪还在下,落上窗纸,簌簌有声。他在灯下,把信纸又展开来,从头看了一遍。
纸是寻常公文纸,字迹不潦草,墨色匀净:
“永乾七年,西北边军军饷一案,牵涉甚广。贤公子既将入朝,此事迟早要到你面前,盼早知早防。一故人”
永乾七年,军饷一案。
安若华捏着那页纸,指尖收拢。火漆的碎屑落了一桌。
这案子,他从未听过。他自幼在安家长大,族中长辈论起朝局,从不避他,可“军饷”两个字,从没人当面提过半个字。像一团被人捂住的火,谁也不许扒开看。可越捂,他心里越浮起一桩事来,前几年,族里一个来走动的远房堂叔,有回多喝了几杯,红着脸漏出半句“镇北那头的银子,烂在雪地里都没人敢捡”,话没说完,就被同桌的老辈拿话岔了开去,后来再没人提。那时他当是醉话,没往心里去。如今对着这封没头没尾的信,那半句醉话和眼前这行字,竟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