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的圣贤书,讲的是君子之交、以直报怨。落到这金砖地上,成了另一副样子。他说不清哪头对,只觉自己站的地界,比先前凉了一寸。座师没再多言,背着手走了,末了甩下一句:“这朝里不缺能说话的人,缺的是能听出刀的人。”
回到听雪轩,天已黑透。这一日站得久,膝盖发酸,他沿回廊走得慢,心里却比脚下沉。廊下风灯摇着,把影子在阶前拖成一道。进了屋不翻书,只对着案上那盏灯出神,灯花结了长长一段,他也不挑,任那点火苗在风里矮下去,又窜上来。案角那方母亲留下的旧砚,墨早干了,还搁在原处。云琚端茶进来,压低嗓问:“郎君,可是朝上不顺?”
“没有。”安若华道,“就是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原以为,一个人说话的分量,看他占不占理。今儿才知道,占理不打紧,站在哪头才打紧。漕运那位明明做得能臣,偏把自己低到土里,就为不叫人看透他那点底牌。”
他顿了一顿:“我要走的路,怕比我原先想的,长得多。”
云琚没听懂,立在一边,不知怎么接。安若华也没再说,吹了灯。
屋里沉下去。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落在瘦竹上,沙沙地响。月色透过雪雾,落在听雪轩前那片空地,白得泛冷光。雪片贴着瓦缝落,听雪轩的匾额在雪光里泛着白。几只冻雀在檐角扑了扑翅膀,又缩了回去。他披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躺下。
那夜他做了一梦:满殿灯火通明,四下的笑脸都温温和和,可每一张笑脸底下,都压着一柄没出鞘的刀。雪下了一夜,那张张笑脸,天亮前也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