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账,不提也罢。”安世珉把话头按住,像按一枚烫手的炭,“裴景这个人,面上是清流,骨子里比谁都算得清。他既主动提了你,你不可不防,也不可不应。挑个日子去走动一回,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许露。”
他起身给灯添了一截灯芯,火苗跳了两跳,屋里明了一亮。安若华点头应下,心里却记下了那句“后来出了些事,便淡了”。
他又想起那桩至今没能查明的永乾七年的旧案。安家的门生故旧里,藏着多少这样“出了些事便淡了”的交情,又压着多少不许翻的旧账?他一个刚入朝的新人,这些旧人的旧事,看也看不透,问也问不得。父亲那句“一个字不许露”,在耳朵里转着,像一道勒紧的绳。
两日后,他去裴府。
裴府不像安府那般煊赫,却处处透着一股极讲究的体面。门房引路,一路青石甬道,两边矮槐落尽了叶,枝丫在暮色里支棱着。书房不大,墙上挂一幅旧山水,墨色淡了,笔意却还在;案头一支笔搁在笔山上,压着几封未回的信。裴景已经在等,见他进来,请他坐下,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他跟前:
“我今日请你来,不为了旁的,只为一桩。你在朝里这些日子,想也见了许多人,收了不少帖子。老夫斗胆问一句——那些帖子,你都应了么?”
他说这话时,低头吹了吹茶面。安若华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下官位分尚浅,不敢轻易应承什么。”
裴景抬眼,放下茶盏,眼里添了一点赞许:“没应就好。这朝上的事,最忌一个急字。你能沉得住气,往后,自有人肯看重你。”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点笑。可安若华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还压着一层没说出口的话。他指腹在那盏茶沿上摩挲了一下,又收回去了——那盏茶,他始终没有端起来喝。
那层话是什么,裴景没有说,安若华也没有问。
两人又闲谈几句,无非朝中旧事、书里文章,都像隔着一层纱。安若华告辞出来时,暮色很沉了。他回望裴府那两扇朱门,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位首辅,满身清望,满朝敬重,可他说“太知道避,也不好”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究竟是什么?
他没想透。只觉着,这位站在满朝文官顶端的裴相,与他会过的人都不一样,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这一晚,他又把母亲那句“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能自己拿主意”,在心里过了一遍。首辅也好,帖子也好,既看不清,便不急着选边。先把这潭水看明白,再谈站不站。
风卷过巷口,他拢了拢袍袖,大步往家走。身后裴府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重一重,像一座看不透的深宅。他走出去很远,那两扇朱门里的炭火气,还缀在衣角上,一路跟着他。那句“有些年头的交情了”,也一并缀着,沉甸甸的,他甩了好几回,都没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