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怎么站。”崔道成不绕弯，“状元及第，又是安家嫡长，往后少不得顶门立户、入阁拜相。这样的前程，哪一党不想拉拢？裴景那老狐狸，是不是已经先你一步，递过话头了？”
这话问得直。安若华面上不动：“崔公说笑。首辅公忠体国，何曾对下官这样的小吏另眼相看。”
“你不必替他瞒。”崔道成摆手，“裴景那套『座师点雪』的把戏，老夫见多了。面上是提携后进，骨子里是给自家添筹码。他对你示好，老夫不奇怪。老夫今日请修撰来，也不是要劝你站老夫这边。”
安若华微怔：“那崔公是——”
“老夫只想给修撰提个醒。”崔道成说，“这大晟的朝堂，是个养蛊的罐子。你站了这一头，那一头便要咬你；你两头都不站，两头都当你是异类。你根基未稳，贸然选边是自寻死路；可你若一味躲着，也躲不过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安若华，声音沉了几分：“裴景今日能护你，明日未必护得住。你若真想在这朝上活得久些，记住老夫一句话——谁的话都别全信，连老夫的话，也别全信。”
安若华心头一沉。那句“谁的话都别全信”从耳边落进胸口，竟带着凉意，薄薄的，蒙在一层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以为，这些大人物拉拢他，不过是看中安氏门第，拿他当一枚好用的棋子。可崔道成这番话，把一扇门推开一道缝，露出前头更深处幽暗的路。这位权倾内廷的掌印太监，竟肯在一个从六品修撰面前，说“谁的话都别全信”。
他一时分不清，崔道成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他背后的安氏听；是真心提点，还是更深一层的试探。那盏粗茶搁在案沿上，浮着一层温吞的光，他到底没端起来喝一口。偏殿里那炉香早已燃尽，剩一截灰白的香灰，笔直地立在香炉里，没有断。
“下官记住了。”他起身，郑重拱手，“多谢崔公提点。”
“不必谢。”崔道成仍望着窗外，没有转身，“你走吧。往后这宫里头，你我见面的机会，还多。”
安若华退出偏殿，那内侍又引他沿原路回去。甬道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砖上，各自沉沉。走到甬道尽头，他忍不住回头望——那间偏殿的门虚掩着，灯影昏黄，崔道成的身影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回身往外走。初秋的风穿过宫墙，带些雨后的凉意。那句“谁的话都别全信”，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一路跟着他，出了宫门。身后那座宫城沉在暮色里，檐角铜铃在风里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声，又一声。走到御桥头，他才觉出掌心里攥着的那方修撰腰牌的穗子，早被汗浸湿了，垂在指间，凉丝丝的。桥下御河的水，黑黢黢的，流得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