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帖子压在镇纸下三日,安若华还是去了。
帖子是兵部陆员外郎递的。翰林院与他隔着两座衙门,只朝会上打过几回照面,点头的交情。帖子末行写着“旧焦尾”三个字,冲的是会弹琴的人说的。安若华在灯下把那张帖子翻了两遍——纸是好纸,笔是一手好看的小楷,正文却只一句邀约,别的话一个字没有。越是干净,越套着东西。但一味推,倒显得世家公子拿架子。临出门,他叫云琚把压箱底那件靛青旧袍翻出来,换下新制的。云琚一边给他整领口,一边小声嘀咕:“郎君这身倒像个来赴清谈的闲人。”安若华没应,他盯着云琚手里那段翻出来又掖回去的线头,想的是另一桩事。
园子在城西一片水里,过了石桥才是门。暮色薄着,檐下灯笼刚点,光晕一团一团浮在黑水上。有琴声从花木深处漏出来,隔着水,显得远。陆员外郎立在门廊下迎他,一拱手,笑纹堆到眼下:“安修撰肯赏脸,是下官的面子。里边请。”
园里席已摆开。七八个人,多是熟脸,偏叫不全名姓。正桌上摆着一张琴,桐木焦尾,弦上落着薄薄一层灰,许久没人碰过,只作个摆件。安若华的目光在那弦上停了一停,才落座。酒过三巡,话头先落到诗文,又绕到今岁几篇考卷,都是没滋味的闲话。他应着,眼却没停——谁与谁交头接耳,谁只坐不搭腔,他一件件收进眼里。座中有一位始终只捻着杯沿不开口,另有两位耳语几句便各自垂眼,散得极快,怕人听见。
酒到半酣,陆员外郎端起杯,话头一转:“安修撰少年才俊,在翰林正是蓄势的时候。日后不免外放、入部,那时候,可得多走动走动。”
“大人提点得是。”安若华应。
边上一位富态官员接了话,压低了声:“修撰可知,这朝上多少人,都盼着能结交修撰这样的人物。旁的且不论,单安氏一门门生故旧,便够修撰受用不尽了。”
这话落地,席间静了一静。安若华端着盏,没接。
“修撰太自谦。”富态官员嘿嘿一笑,又敬一杯,“下官斗胆,借修撰一句体己话——这朝上风云变幻,今日座上客,明日阶下囚,也是常有的事。修撰年轻,根基未稳,若有心寻一处安稳靠山,倒不妨早做打算。”
“靠山”二字,他咬得极轻,怕人听了去,又是说给他听的。
安若华低头抿了口酒,没立刻接。等那口酒咽下去,他才开口:“方才陆大人说,这园子里的焦尾是宝。安某想请教——一张好琴,是系于名工之手,还是系于知音之心?”
那富态官员一愣,旋即笑道:“自然是名工知音,缺一不可。”
“可依安某浅见,”安若华放落酒盏,“琴先要弦正。弦正,音才正;音正,不必去寻知音,自有清音在。若为图一时共鸣,先把弦拧歪了,纵得满座喝彩,也只是失了本味。”
话说得平,满座却都听出了弦外的意思。富态官员面上笑意不变,眼神缩了缩,端起盏含糊道:“修撰高论,下官敬一杯。”
这一晚名为主宾尽欢,实则各揣各的心思。散席时陆员外郎送他到园门口,压低声:“今日席上若有不当处,修撰海涵。安修撰是明白人,该知满园诸君,也都是为修撰的前程着想。”
“大人盛情,安某铭感。”安若华拱手,“只是近来事多,怕不能常来走动,大人见谅。”
陆员外郎干笑一声,没再劝。
回程马车上,安若华靠着车壁,闭着眼,把这一晚的话一句句在心里过。这哪里是琴会,是一场探底的宴。富态官员问靠山,陆员外郎说走动,席间那些看似闲散实则句句有指的攀谈——说到底,都在问一句:你站哪边。
他没应,也没拒,只拿一张琴,把话头不软不硬挡回去。可他也清楚,这等躲的法子,用不了几回。今晚拒了陆员外郎,明日自有旁人来试。崔道成那句“谁的话都别全信”压在舌根,他没说出口。只是想着,那老阉宦当日看他那一眼,果然没白看——他躲不过这潭水。这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他把那个清癯如教书先生的掌印太监,也列进了要掂量的人物里。
马车过一处街角,马蹄声急急擦过。他掀帘,一队兵丁押着一辆囚车从街那头过来。车上困着个披枷带锁的人,形容狼狈,发遮了半边脸。
“那是谁?”安若华问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