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舱苦着一迭声地“是是是”,探手往怀里掏银子。安若华立在原处看着,心里发沉。他想起文华殿上自己满口“民为基”“舟水相依”,讲得头头是道——可这码头上的百姓,谁听得见那些话?他们只认税吏手里的几两例银,认今晚这一顿能不能把饭做熟。
他没再逗留,转身往回走。云琚迎上来:“公子,这就回?”
“回吧。”安若华道,顿了顿,又补一句,“回去查查,漕运这一摊子,归谁管。”
云琚不解,却也惯了公子这几日的心事,应声去赶车。
回程车里,安若华望着窗外倒退的麦田官道,那句“四海升平”又沉沉压回心头。他坐在金榜上、琼林宴上、满城恭维里听来的那个盛世,薄得经不起这码头一眼。车帘外正午的日头白花花照着官道,他闭上眼,又想起皇帝的声口,又想起老车把式那句“换汤不换药”。
“这天下如何。”他在心里把几个字念一遍,说不清,是在问那天下,还是在问他自己。
车进城门,他让云琚拐个弯往安府去。有些话不能跟旁人说,却想看看父亲。推门进书房,安世珉正站在窗前浇一盆兰,头也没回:“今日不上朝,怎么想起回府了?”
“儿子今日出城,”安若华道,“看了看码头的光景。想问问,漕运那一摊子,当真是户部管着,还是另走门路。”
安世珉浇花的手一顿,半天才道:“你入朝才几日,怎么打听起这个来了。”
“儿子在码头上,”安若华斟酌着,“见税关扣船索例银,见欠了饷的军粮往北边拨。想着父亲见识广,回来问问。”
安世珉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这个儿子,目光有些复杂,许久才说:“你是安家的子。安家在这朝里沉浮千年,什么光景没见过。有些事,看见了,记在心里便是。你才起步,别把心思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他说完背过身去,续浇那盆兰。兰叶的尖,发黄。
安若华立在原地,没有再问。他走出书房,站在这座千年世家的庭院里,看那株老梅——正午的日头下,梅枝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无。他转身要走,门槛前脚顿了一下,又停住。那句没出口的话,仍在心头盘着。
安家的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立在巷口,那盆叶尖发黄的兰,又浮回眼前。日头晒着青砖地,一只花猫从墙头溜下去,再没影。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朝翰林院的方向走。那盆发黄的兰,那株光秃秃的老梅,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他心上,卸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