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流文官,一个内廷权阉,前后脚递到门前。安若华望着案上那两篓茶、一张帖,说不清是恩赏,还是有人伸手过来掂他的斤两。
“都收下,礼数周全些。”他说,“就说我近日身子不适,改日登门答谢。”
云琚应声去了。
这如坐针毡的日子,一过就是三五日。
依父亲的话,安若华称病告了假,连听雪轩的门槛都没迈出去。可各路的探问,还是顺着门缝一道一道钻进来。云琚每日只回禀:前儿谁家送了什么,今儿谁家递了什么话,后脚又有人遣人来问安修撰的病可好些了。名目各色,意思却都一个——看看这位新科的状元,养的是什么病,躲的是什么头。
连族里也有人寻了来。一位在礼部当差的族叔,专程登门,客套了半天,话锋到底绕到皇帝身上:“大郎,听说皇上单独召见你,都说了些什么?皇上这几日,待你安家,可有什么别的意思?”安若华仍只拿“问了几句学问”搪塞。族叔不大信,临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沉得化不开。他送族叔出府,族叔一路没再提,只到了门槛,又回头补一句:“你父亲是明白人,朝里的事,多听他的。”
最叫他难受的,还是翰林院。他告假的这几日,同僚们明面探病,背着传的闲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好大的架子”“攀了高枝,就看不上咱们这些旧日同僚了”。掌院学士更借批他前日誊的一卷史稿,敲打了半日:“年轻人,要沉住气。莫想着一步登天,登上去,也怕摔下来。”安若华听着,一句也不还,只低头看自己那卷史稿。
夜里,他连灯也懒得点,坐在黑里,一遍遍咂父亲那句“避避风头”。父亲是对的,这风口浪尖上,越早抽身越好。可越是这么想,心里那句“若无人去探,这水便永无探清之日”的念头,就越压不住。
他索性起了身,掌灯,研墨,从架上抽下一册素白的空簿子,扉页一个字没有。他提笔蘸饱了墨,把今日各路人送帖送话的名目,一笔一笔记上去。一个个人名,有的在朝堂上照过面,有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墨迹未干,沉沉摊在纸上,像落进水里,捞不起来。窗外廊灯还亮着,隔了窗纸,黄黄的一团,照着院里那棵瘦竹。
记完了,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屋里的黑,实沉沉的,一层压着一层。黑暗里,那两篓茶、那张帖,还搁在案上,明晃晃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