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的旧档一摞摞堆满值房,走路要侧着脚。安若华连着几日没出值房,眼下青黑叠了一层。他把各年各镇的兵额饷额对到一处,肃远堡之外,几座同样折在永乾七年的军堡,账上多多少少有缺口——虚报兵额的,空着存粮的,火器名实不符的。几路账并成一张网,网眼密密麻麻,漏下去的全是实打实的军粮军饷,和扛着它们上墙的兵。油灯搁在手边,灯花结了一朵,他没顾上挑。指头在纸上按出几道浅印,一页翻过一页,翻到掌心里全是浮灰。比到后来,他手有些凉。合上最后一册,把那张写满比对结果的纸叠好,想起韩介然那句“账在那里,命也在那里”,从前只当一句硬话,如今再念,才品出底下的分量。
查案班子里,也有人坐不住了。
刑部的卫郎中话越来越少,递上来的核文也拖沓。夜里他在值房外头拦住安若华,欲言又止,末了叹一口气:“安大人,你年轻,前程有的是。照这么查下去,查出来的怕不是一桩旧案,是满朝的窟窿。值么?”
安若华站在檐下,风把他的袍摆掀起一角。“值不值,得看底下那几百条命怎么算。”
“几百条命,换你全家一个查字,你算得过来?”
他没答。回听雪轩,他把那页“三千石”的账压在母亲手记底下,与手记的边角严丝合缝叠在一处。他看了很久,才吹了灯。黑暗里心跳稳,也重。
值么。他合眼,那句话还压在舌底没有吐出来。外头起了更,老梅的枝丫在风里晃,窗纸漏进一线月光,把案上那盏熄了的油灯照出一个圆圆的影子。
吹灭的灯芯,有一截还红着,冒着一缕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