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雪轩已掌灯。他把今日与温蘅的一番话,一字一句默在纸上,逐句思量。她说的话,三句真,两句试探,没一句肯交底。偏偏那盐引的批文、那笔绕道的银,是实打实立在那儿的,抵得过十句虚话。一个替顾家做事的人,为何偏寻他这样一个外人来捅这窟窿?是借他的刀,还是她需要一个肯站到明处的人,替她挡前头的火?
他提笔,在纸页边角添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需防。”落笔时,他自己也分不清,这行字是写给温蘅,还是写给自己。
他把那行小字看过,又把今日查得的线头在案上铺了一桌。盐引、商号、边军空账、顾氏——四样摆在一处,中间像缺着一环。他想起档案库那半个水字旁,在纸上画了一道线,把『顾』字的水旁,与那个残字并到一处,怔怔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引他走进这片水泽的人,手里也握着一盏灯。灯往哪儿照,她说一半,留一半。
窗外,檐角的雪正在化,一滴,一滴,落在阶沿。他又想起那句『头一个要得罪的,未必是外人』。原以为她说的是安家。如今倒像那『外人』两字底下,还压着一层没翻出来的意思。满长安能一眼看透他心思的人不多,这个温蘅,偏是其中一个。他没法定她的罪,也没法不顺着她给的线往下走——线头在她手里,可线那头拴着的东西,是真的。
他吹掉灯花,把几样又并到一处看过,才吹灯。黑暗里,那句『未必是外人』又浮上来,跟那半个水字旁绞在一处。他阖着眼,半天没睡着,到底又坐起来,把那页第五十三叶的批文,借窗外的雪光,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