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嫚蹲在缸边搅浆,林小满靠在缸沿上指挥她。
“再搅三圈就差不多了,你看浆面的颜色,比昨天那批白,是因为青檀皮的纤维本来就比构树皮细。”
扶苏的脚步没有离开。
他看见林小满从缸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两下才直起腰,整个人往铜缸那边歪了一截,右手撑在缸沿上停了三息。
然后她松开手,走了两步,蹲到石板旁边去检查昨天贴上去的湿纸。
蹲下去的那个动作又慢了。
扶苏看见她的右手虎口在发颤,和那天在寝殿里嬴政批奏牍时他余光里瞥到的一模一样。
他攥着竹简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
林小满蹲在石板边上拿手指摸了摸纸面,抬头冲阴嫚笑了。
“这张不错,你搅的浆比匠人还匀,天赋呀公主。”
阴嫚的嘴角弯了,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真的?”
“真的。”
林小满拍了拍阴嫚的手背。
“政哥要是知道他女儿造纸比他批奏牍还利索,估计会乐一整天。”
扶苏在门口听见了政哥两个字。
他第二次听见这个称呼了,但这回的冲击比第一次更大。
因为他看见了林小满说这两个字时的脸。
白的没有血色,嘴角干裂了新一层皮,左手裹着布条缩在身后,右手指尖有半截在发虚。
但她在笑。
她在说政哥的时候,笑的眼睛全都弯了起来,虎牙全露在外面,就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