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有愤怒,有悲哀,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孙子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娃啊,你记住爷爷的话,天灾不是好事,永远都不是。长州那些被卖的女人,她们也有爹娘,也有兄弟姐妹,她们————她们也是人啊。
「要是咱兴州也大旱了————」
老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爷爷两吊钱把你卖了,你愿意不?」
这话一出口,狗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是真被吓坏了。
他见过那些被卖的孩子一被买主像牵牲口一样用绳子拴著脖子从爹娘身边拉走,哭喊声能传遍整条街。
他不要那样,死都不要。
「呜呜————爷爷不要卖我————我再也不瞎说话了————呜呜呜————」
老钱看著孙子满脸的泪,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急忙把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著孩子的背:「不卖不卖,爷爷就是吓唬你的。爷爷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舍不得卖咱狗娃」」
这一幕,惹得旁边一桌食客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著几分看热闹的随意,倒没什么恶意。
老钱循声望去。
那是他今天最早接待的几位客人—三个汉子,带著一个小女孩,占了靠里的一张方桌。
四人从辰时末就来了,点了四碗阳春面,却一直慢慢吃著,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老钱做生意三十年,练就了一双毒眼。
他第一眼就看出,这四个人,绝不普通。
坐在上首的是个黑脸中年汉子,约莫四五十岁上下。他皮肤黝黑得像是常年日晒雨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
可偏偏这人有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静深邃,看人时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左手边是个方脸大汉,身材魁梧得惊人,尤其是那双手—一拳头足有常人的一倍半大,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盘虬,像是能一拳打死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