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黑甲铁骑如同一片不见边际的墨色巨浪，铁蹄踏破深秋的残叶与冻土，浩浩荡荡逼近了京城外围的百里平原。
官道两侧，旌旗遮天蔽日。玄色的大旗上绣着金色的苍龙与暗红的凤鸟，在长风中猎猎作响。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沉重而规整的辘辘声，整个行军大阵肃穆得近乎死寂，唯有甲胄与刀鞘碰撞的细碎冷音，在秋风中回荡不休。
御辇之内，金丝楠木雕琢的案几上摊开着数封加急密信。
沈南乔眉心微蹙，修长冷白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指尖每落下一记，案上的蜡封密信便发出极轻微的颤动。她身上依然穿着那套暗红色的金纹劲装，腰束冷铁革带，乌发用一枚龙血暖玉簪束起，清冷凌厉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长途跋涉的倦色。
“啪。”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粝薄茧的大手自后方覆了上来，掌心滚烫，将沈南乔微凉的手指整个裹住。
萧夜寒从身后将她环入怀中。他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身上沉重的黑金龙鳞重铠虽然卸下，但玄色常服内隐透出的刚硬肌骨与迫人煞气，依然如同一头蛰伏的雄狮。
“还在看？”萧夜寒的声音沉冷微哑，带着独属于她的温存，目光却落在那几封字迹凌乱的密信上，眼底杀意深敛，“太庙那边，太尉若压不住，朕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摘了他的顶戴。”
“太尉不是压不住人，是不敢妄动。”沈南乔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拈起最上方那张绘制着太庙与皇陵相连的地宫图卷，“你看这几处标记。太庙建在京城龙脉汇聚的正穴之上，而旧太后藏身的地宫，正是百年前开国初年修建的皇陵暗道枢纽。她将西南运来的三十七箱火雷原料，加上京城旧部私藏的存货，全都填进了地宫主承重柱下方。”
萧夜寒的眸色寸寸沉了下去。
“她想在后天祭天大典时引爆。”
“不错。”沈南乔唇角泛起一丝讥诮的冷意，“萧承璟死了，沈如月废了，西南藩王全军覆没。这老妇人自知大势已去，再无翻盘的可能。她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拉着你我，拉着满朝文武，甚至拉着半座京城的百姓，一起给她那死去的儿子陪葬。”
萧夜寒鼻息间溢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手臂微微收紧，将沈南乔完全锁在自己怀中。
“疯狗临死前的哀鸣罢了。”他目光冷冽如刀，淡淡道，“玄风带了三千精锐黑甲军已潜回京城，太庙外围已被封死。朕只需一道密令，让玄甲卫连夜掘地三尺，将太庙内外所有暗道尽数灌入毒烟，再以重弩围剿，管她什么死士太后，半个时辰内便能杀得干干净净。”
“不可。”沈南乔反手按住他的手背，神色冷静得近乎苛刻，“夜寒，你当真以为太庙只是几间宗祠石室？”
萧夜寒垂眸看她。
“那是整个大新朝的龙脉中枢，地下水脉与护城河、京郊引水渠完全勾连。旧太后埋下的火雷，是百年老火雷配上南疆猛火油，一旦强攻，只要暗处某个死士擦出一丁点火星，整座太庙连同方圆十里的地脉都会彻底坍塌。届时地火喷涌，地下暗水倒灌，半座京城瞬间沦为火海废墟，百姓死伤将以万计。”
沈南乔转过身，抬眼直视着他的双眸：“我们一路从西南杀回来，赢的是民心，立的是万世基业。若回京第一天就让太庙在烈火中坍塌，让京城百姓葬身火海，旧党虽死，新朝的脊梁也会被生生砸断。”
萧夜寒凝视着她的眼睛，周身的暴戾与嗜血之意在她的注视下一寸寸压平。
普天之下，只有这个女人能在他的杀意已决之时，轻描淡写地将他拉回理智的边缘。
“那你打算如何做？”萧夜寒抬手抚过她冷白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精致的下颌，“大典在即，礼部已经将仪轨昭告天下。百官跪迎，万民观礼，祭天不可取消，太庙更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