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阁后进的暗拍场深藏在地下三丈处,四壁皆以浸过桐油的青冈巨木合缝密包,严丝合缝得听不见半点外头的车马喧嚣。
场中未置明烛,只在头顶垂下数盏罩着玄色生绢的铜防风灯,光晕被死死压在方圆三尺的红木条案上,愈发显得周遭暗影憧憧。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防蛀的芸草气与极淡的硫磺味,那是暗场特有的防潮熏香,闻久了教人喉头发干。
宋砚舟穿一件石青色暗云纹素缎长袍,斜倚在一楼正中的乌木交椅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枚溜圆的东珠。
余三娘则立在条案后方,一身干练的藏蓝滚边窄袖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插了一根不显眼的乌木簪。她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精明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暗场内三处通往外界的暗门。
二楼东侧的垂花隔扇暗间内,沈南乔脱去了宫中繁复厚重的凤纹锦袍,换了一身京畿寻常走方药商常穿的赭石色细布袄裙,长发仅以一根青玉扁簪挽起。她透过雕花窗棂的细密缝隙,冷冷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按昨夜定下的章程,萧夜寒此刻正端坐在皇极殿上主持早朝,借着清算沈敬元残党的由头,将满朝文武的目光死死钉在金銮殿前,明面上制造出帝后二人皆未分心民间的假象。而暗地里,夜风隐在暗拍场西侧的排气天窗后,穆青岚带人守住通往漕运码头的北夹道,霍青麟则领着精悍好手卡死了通往永定门后巷的退路。
天罗地网,只等鱼儿入水。
条案前的小铜壶漏下最后一粒细沙,暗门处传来三声轻重不一的叩击。
余三娘抬手,守门的伙计无声地将厚重包铁木门拉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一道佝偻的身影裹着黑缎兜帽斗篷,低着头,脚步拖沓而又极其谨慎地滑了进来。来人身量不高,走动间右脚微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兜帽边缘,防备地环视了一圈死寂的暗场。
“老身要的东西,万宝阁可备齐了?”
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挥之不去的吴侬软调,正是当年相府大夫人苏晚棠身边、对外宣称早已“暴毙”的陪嫁管事赵嬷嬷。
宋砚舟将手中的东珠随手丢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碌声,挑眉笑道:“赵嬷嬷既然信得过我万宝阁的字号,宋某自然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东海三桅大福船已在通州码头挂了内帑采买的暗帆,通关路引、内阁海防司的关防文牒,连同江南汇通庄通兑的五千两足金见票即付的金本,全在三娘手里的铁匣里。”
余三娘依言将桌上那只三寸见方的黑铁匣子往前推了半寸,匣扣微启,露出一叠盖着朱红大印的厚实桑皮纸文牒,以及黄澄澄、压得极实的金叶子一角。
赵嬷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与狂喜,急走两步便要伸手去抓铁匣。
“慢着。”余三娘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铁匣扣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万宝阁开门做黑市买卖三十年,讲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文牒金票在此,嬷嬷押在案上的东西呢?”
赵嬷嬷手上一僵,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斗篷下微微蜷缩,眼中露出老狐狸般的警惕:“老身在沈家私庄当了二十年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宋少东家,你容老身先验一验文牒上的海防司官印是真是假。若老身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转头把门一关,老身这把老骨头可没处伸冤。”
“放肆。”宋砚舟脸色微沉,冷笑道,“在这四九城里,还没人敢质疑万宝阁的信誉。你若不信,大可带着你的物件走出这扇门,去外头寻沈敬元的旧部,看看他们是给你黄金路引,还是给你一口薄皮棺材。”
赵嬷嬷身子猛地一颤。
沈家倾覆、沈敬元伏诛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若非沈家私庄被官府查封、她无意中发现自己也在灭口空棺的名册上,她是绝不敢冒险潜入万宝阁的。
她咬了咬牙,自怀中掏出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布包,极其不舍地放在条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