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局旧址后方的档案房,常年不见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发酵的酸涩霉味。即便是外头已经放了晴,这屋子里的青砖地面上也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水汽。几排高及房梁的红木卷宗柜将本就逼仄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格里都塞满了内廷历年来的用度账册与宫人名录。
沈南乔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站在最深处的一张长条案案前。她没有点起太多的烛火,只留了案头一盏罩着琉璃罩子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苍白却冷锐的面容上,将她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深邃的阴影。
昨日御花园的第一场医理考核刚刚因为那场荒唐的“假死”闹剧而被迫暂停,今日清晨,这档案房的案头上,便凭空多出了一份公文。
沈南乔伸出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指,轻轻捻起那份公文的边缘。这是一份用上等澄心堂纸誊写的文书,纸张厚实,隐隐透着一股极其名贵的沉香气息。文书的抬头写得冠冕堂皇,称昨日考核之中,有数名候选人因“家世清贵、礼仪端庄、实乃女官之典范”,故而由太后宫中与女官局旧掌事共同裁定,直接通过初审,免去后续的账目与政务考核,要求中宫在今日午前补盖皇后凤印,以便即刻入职。
沈南乔的目光顺着那几行字往下扫,毫无意外地在名单的首位看到了“薛明棠”三个字。紧随其后的,还有昨日在考场上连大黄和人参都分不清的尚书之女,以及几名出身显赫的世家贵女。更让人觉得可笑的是,这名单不仅直接让她们过关,甚至连日后的职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掌礼、药库、文书、宫门传递。
这些职位,无一不是内廷运转的咽喉要道。
沈南乔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公文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印鉴上。那是代表着内廷女官局最高权力的“女官印”。印泥的颜色极其鲜艳,显然是刚刚盖上去不久,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朱砂混合着蓖麻油的刺鼻气味。
“娘娘。”玉竹站在一旁,看着那份公文,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抢白!昨日的考核记录还在此处压着,连誊清的册子都没做出来,她们凭什么直接下发初审文书?还要娘娘您来补盖凤印,这分明是想把这生米煮成熟饭,逼着娘娘认下!”
沈南乔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那枚鲜红的印鉴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感受着纸面上那微微凸起的朱砂颗粒。
“这公文出现得太快了。”沈南乔的声音在幽暗的档案房里显得格外冷冽,“昨日考场生乱,今日清晨这盖了印的文书就摆在了我的案头。这说明,这枚女官印,根本就没有按照规矩封存在内务府的印匣里,而是随时随地带在某些人的身上,想盖给谁,就盖给谁。”
她没有像玉竹那般愤怒地将文书撕毁,而是极其平静地将原件放回了案上。
“穆青岚。”沈南乔微微偏过头。
“末将在!”守在门口的穆青岚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拔刀见血的煞气。
“封锁档案房。”沈南乔下达了命令,语气中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从现在起,任何人,哪怕是拿着太后的懿旨,也不得接近存放旧档的印匣存放处。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遵命!”穆青岚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门外,“锵”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门外的青石板,对着外头守着的几名女卫打了个手势。两队女卫立刻交叉站立,将档案房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穆青岚刚刚封锁房门的片刻之后,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夹道那一头传来。
昨日在偏殿里被沈南乔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太后旧部孙嬷嬷,此刻正带着四五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在深宫里浸淫出来的、阴阳怪气的假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锥子。
“哎哟,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呢?”孙嬷嬷在穆青岚的剑锋前堪堪停住脚步,用帕子掩着嘴角,拔高了声音喊道,“老奴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来档案房取几份昨日初审的文书。这女官局本就是内廷旧制,娘娘昨日不过是暂代主持考核,怎么今日就把这档案房给封了?这若是耽误了各家贵女入宫的吉时,娘娘怕是担待不起吧?”
沈南乔站在昏暗的屋内,隔着门槛,冷眼看着外头叫嚣的孙嬷嬷。
她没有去接孙嬷嬷关于“暂代主持”的话茬,而是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直到半个身子暴露在门外的天光下。
“你要取昨日初审的文书?”沈南乔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