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偏殿的验物房内,地龙烧得不够旺,空气中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窗棂上的高丽纸被外头呼啸的寒风刮得哗啦作响,像极了谁在暗处撕扯着破败的败絮。
陈怀恩带来的口谕终究没能化作实打实的中宫手令。考场没有被强行关闭,但那股压抑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却比外头的飞雪还要沉重。
偏殿中央,三张原本用来供主子们赏玩字画的宽大酸枝木长案被拼在了一起。穆青岚面罩寒霜,动作冷硬地将薛明棠与另外三名候选人的首饰、香囊、随身香膏,按照人名分别放置在不同的区域。每一件东西底下都垫着干净的白绢,旁边用镇纸压着贴了赤色封签的黄条。
沈南乔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长案最前方。她今日并未穿大氅,那一身正红色的朝服在昏暗的偏殿里红得刺目,袖口紧束,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前,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些精致的死物上。
秦院使提着沉重的医箱,站在长案右侧,额角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却不敢伸手去擦。梁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手里握着狼毫,站在记录的案几后。孟知遥则立在梁慎身侧,手中捏着一沓从候选人那里刚刚收上来的、字迹还未完全干透的供述单。
刑部的陆沉就守在殿门外,没有沈南乔的命令,他不曾跨过门槛半步。眼下尚未进入刑案的严审阶段,沈南乔把分寸捏得极稳——若是大理寺的缇骑直接冲进来上夹棍,明日的朝堂上,“皇后私设刑堂、滥用酷刑”的折子就能把萧夜寒的御案压塌。她要让对方自己把脖子送到铡刀底下,而不是自己去抢那把带着血的刀。
“秦大人。”沈南乔的声音打破了偏殿内的死寂,带着不容抗拒的凉意,“可以开始了。”
秦院使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的薛明棠。薛明棠此时正被两名女卫夹在中间,脸色煞白,那双向来高高在上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惊惶与怨毒,死死盯着案上的那只细金镯子。
秦院使咽了口唾沫,颤着手打开医箱,取出一只极其精巧的白瓷小盏,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银签子。他走到薛明棠的物证区,用银签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金镯子夹层里残留的极少部分暗褐色药粉挑了出来,放入白瓷盏中。
药量实在太少,只有米粒大小的一撮。
秦院使捏着一张微黄的试毒纸,将其覆在药粉上,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纸面只显出了一层极其浅淡、几乎看不出来的黄褐色,那根用来搅动的银针更是光洁如新,没有半点发黑的迹象。
“呼——”秦院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连忙转过身,对着沈南乔拱手作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规劝:“回娘娘的话,微臣验过了。这银针不黑,药纸的变色也极其微弱。依微臣看,这不过是贵女们平日里用来熏衣的普通香粉残留罢了,顶多掺了些提神的薄荷与陈皮。薛家大小姐千金之躯,娘娘实在不应凭这一点似是而非的颜色,便扣押外戚女眷,若是惊了凤体……”
“普通香粉?”
沈南乔冷冷地打断了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她没有去看秦院使那张写满逢迎的脸,而是直接走到了案前。
“玉竹。”
玉竹立刻上前,手里端着一个装着清水的琉璃盏。
沈南乔没有去碰那只已经被刮出药粉的镯子,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另一个贴着“张氏”封签的白玉镯上。那是昨日在考场上,因为薛明棠的阻拦而未能当场拆解的另一件物证。
“穆青岚,把这只白玉镯砸了。”沈南乔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那名姓张的候选人原本站在角落里发抖,听到这话,吓得尖叫起来:“不要!那是祖母留给我的遗物!那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穆青岚充耳不闻,抽出腰间佩刀那厚重的刀柄,对着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镯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