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大营所需的‘金疮金汁’、‘化腐生肌散’,皆需依照太医院秘传官制古方,选用极北雪竭草与南疆异药配伍,再由太医院盖印方能入库!民间药农采摘的粗鄙草木,既无官印检验,又无名医炮制,若冒然送入军营,一旦将士用后伤口溃烂,动摇军心,导致北境边防失守,这等塌天大祸,谁人能担?!”
秦守正这一番话,立刻又引得几名世家武官低声附和。
军务!边防!这向来是萧夜寒最看重的逆鳞,世家算准了皇帝不敢拿边军的性命去赌这未经检验的民间草药!
“秦院使说得对,军中用药,关乎将士生死,确实半点马虎不得。”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雄如金石摩擦的冷笑。
紧接着,沉重无比的牛皮军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铿锵作响。只见身披玄铁重鳞甲、腰悬染血雁翎刀的镇北大将卫长庚大步流星跨入殿中!他身上还带着长途奔袭的浓重风尘与塞外寒霜,连护肩上的冰棱都未及融化。
卫长庚连正眼都未瞧秦守正一下,行至御前,单膝跪地,行了最庄重的军礼:“末将卫长庚,奉旨自北境回京述职!参见陛下!”
萧夜寒微微抬手:“卫卿免礼。边关药械供应,究竟如何?”
卫长庚霍然起身,反手自亲兵手中取过一卷被鲜血浸透了一角的粗布军报,刷的一声在金銮殿正中抖开!
“陛下!末将正要弹劾太医院与户部!”卫长庚虎目圆睁,杀气腾腾地指着秦守正,“过去三年,太医院送至北境的军药,十之七八皆是残渣废料!那所谓名贵无双的‘雪竭化腐膏’,抹在弟兄们的刀口上,非但不能止血生肌,反倒令皮肉迅速溃烂发黑,无数死里逃生的汉子,没死在北蛮的弯刀下,却生生烂死在营帐之中!”
卫长庚猛地拔出腰间短匕,狠狠刺在金砖缝隙中,火星四溅:“昨夜末将抵京,奉皇后娘娘懿旨,带了大医署宁医官配制的替代金疮药试用于伤兵营。大医署用的是寻常三七、白及混合煅石膏,药价不过太医院官药的十分之一,但敷药之后,半个时辰内血止肌生!宁医官更是当场拿出了三种替代古方异药的配伍之法!”
宁无咎适时出列,从药箱中取出一黑一白两个药罐,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极北雪竭草并非不可替代之物,其性寒凉收敛,大晋境内产的贯众炭与蒲黄炒黑,配以地榆,收敛止血之效远胜雪竭草,且无绝嗣损元之阴毒副作用!秦院使非要舍近求远、垄断雪竭草,不过是因为这味药只产于敌国边境,唯有他秦家与崔氏的走私商队能够拿到货源,借此大发国难财罢了!”
“你……你胡说八道!”秦守正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如筛糠一般。
世家引以为傲的“不可替代性”,在铁一般的战场实效和大医署精妙的医理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就在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之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傅王崇礼,忽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手中的斑竹鸠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够了!”
王崇礼声音沙哑而苍老,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决绝。他颤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抽出一卷长达数丈、以明黄色绢帛书写的厚重文书。
文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上百名在朝、在野世家名士、翰林学士的名姓,每一个人名之下,皆按着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指印!
“陛下!”王崇礼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大殿正中,老泪纵横,仰天悲呼,“粮药之事,各执一词,臣等暂且不论!但臣今日所呈,乃是天下士林、三朝老臣联名签署的《祖制告急死谏书》!”
王崇礼双手高举血书,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后宫独尊一人,废止选秀,此乃灭绝皇统之祸端!皇后沈氏,以妖法邪术惑乱君心,以妇人之身临朝称制,牝鸡司晨,更借大医署之名行抄家灭族之实!今日陛下若不废黜大医署、若不下旨复选秀女以延帝胄,臣等百官,今日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让这大晋的江山,彻底沦为万劫不复的暴虐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