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三批药入三册,重症营先分生死(上)

作者:佬松饼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天边还压着厚重如铅的阴霾,更漏不过刚过寅正三刻,南城营门外那三面悬在榆木桩上的示警铜铃,便几乎在同一瞬被急促的系绳扯得连环乱响。

铛、铛、铛——

粗粝刺耳的铜鸣声撕碎了南城黎明前浓稠的雾气,营栅外混杂着马蹄急刹时铁掌刨击冻土的钝响,以及板车木轴因为负荷过重而发出的艰涩吱呀声。夜风里卷着未散尽的苦涩药沫气、生石灰的呛味,还有某种压在喉间挥之不去的微腥。

营帐帘子被猛地掀开,刺骨的晨风裹挟着湿冷呼啸而入。沈南乔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粗棉医女外袍迈步跨进帐内,袍角下缘还带着清晨露水洇出的暗痕,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牛皮束带,左侧挂着两柄浸过烈酒的精钢小剪,右侧垂着三枚薄木质地的检疫对牌。她的青丝只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在脑后,眼下泛着极淡的青影,但那双清冽的眸子扫过营帐内纷乱人影的瞬间,却如浸在深井里的寒石,不见半分慌乱。

“报——京营东栅又送来七辆转运车,说是后半夜换防时,又有二十二人倒下,浑身发烫,眼底红得能渗出血来!”

“报——水营运粮船上有三人落水,捞上来时四肢抽搐,嘴唇青黑,营头不敢擅自处置,连人带褥子全给捆送过来了!”

传令兵的嘶吼声、医工翻动粗布药包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重症木棚里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交织在一起。宁无咎手里捏着两支沾了朱砂的细毫笔,原本平整的青色医官长袍前襟已被浓黑的药渍溅出了数道斑驳痕迹。他站在长案前,面前密密麻麻摊开了十几份从各处收拢来的带血脉案,额角青筋微跳,正对着两名手足无措的年轻医官低斥:“我说过几遍了,未经药炉核验的汤药,绝不可随意端给刚送进来的兵丁!眼下脉象未辨,寒热相杂,你们端上去是救命还是催命?”

祝红药则挽着袖子站在营帐外侧的回风口,身后跟着六名神色紧绷的女医。几人手中各托着一只盛满烈酒与白矾水的陶盆,正用浸透了药液的葛布逐一擦拭抬下板车的伤患手足。每擦拭一人,女医便在腰间铜牌上刻下一道划痕,动作虽快,呼吸却已粗重不堪。

而在内帐三口大铁锅前,唐九思正挽着深褐色的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铜铸的药铲,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冷声对着身旁的药工报数:“丁字三号库调来的防风半斤、川芎四两、炙甘草两钱,称准了再下锅。谁若是少看了一厘戥子,回头自己去大理寺领军棍。”

沈南乔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极轻地穿过前廊。

就在她行至重症营第一进木栅栏拐角处时,目光倏地凝在了一名弯腰搬运木牌的年轻杂役身上。

杂役怀里抱着几块用朱漆描了边缘的榆木方牌,那是大医署用来区别病势缓急的验牌。此刻,那名杂役的手指正隐蔽地在两块木牌边缘摸索,借着转身避让担架的刹那,极快地将一块原本挂在西侧“留观竹棚”立柱上的白底黑字牌,扣在了东侧“重症红帐”的布幔上。

“站住。”

沈南乔的声音不高,清冷如碎玉落盘,却瞬间穿透了营帐里嘈杂的喧嚣。

那杂役身子猛地一僵,尚未回过神来,一道劲风已自斜刺里掠至。穆青岚的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步,右手铁鞘长剑并未出鞘,只顺势往杂役腕骨上一压,咔哒一声脆响,杂役痛呼出声,怀中抱着的几块木牌呼啦啦散落一地。

周围的医官与护军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

沈南乔缓步走上前,半蹲下身,伸出素白的手指拾起滚落在草席上的两块木牌。

左边那一块,上面清清楚楚用墨笔写着:“宣武门外民籍孙阿福,初发潮热,舌苔微白,未见血线,定为留观。”

而右边那一块原本属于重症帐的木牌,记录的却是:“北营步卒赵大,经脉泛黑,双睛赤红,厥逆不醒。”

“大医署的规矩,是谁给你的胆子随意挪换?”沈南乔将两块木牌翻转过来,目光落在木牌背面的暗记上,眸底泛起一层薄冰,“白牌送入重症帐,不出两个时辰,好好的发热之人便会吸入满帐的毒煞死气,转为暴毙;而重症之人留在竹棚,无人施以重针导气,便会生生熬断心脉。你是哪一处调拨过来的药工?谁教你在分界木牌上动的手脚?”

那杂役脸色煞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闷响:“娘娘饶命!娘娘明鉴!小人……小人只是方才被担架撞了一下,木牌散了,一时慌乱挂错了地方,绝非有意为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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