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胡同的深井前,腥臭刺鼻的湿气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薄雾。
那是一口打入地下数十丈、平日里供着南城整整四个坊市饮用的甜水老井。此刻,坚硬的青石井栏周围,早已被粗麻绳拉起了三道封锁线。二十多名京兆府衙役手持水火棍,面如土色地将后方推挤的人潮死死抵住。
然而,那三道麻绳在汹涌如潮的人群面前,显得脆弱得不堪一击。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京兆府办案,擅越界者按通匪论处!”裴济民官袍歪斜,官帽上的梁冠都在方才的推搡中掉在了泥地里,正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拼命嘶吼,“净水车马上就到!大医署的医官马上就到!莫要往前挤了,这井水沾不得啊!”
“裴大人!你少拿官话压我们!”
“昨儿个封了甜水巷的井,今儿个又封柳树胡同的井!整个南城就剩下这两眼活水,全封了,我们一大家子喝什么?洗什么?难道活活渴死不成!”
“你们看那井口!红得跟人血一样,还冒着黑沫子!这不是水毒,这是遭了天谴啊!”
人群之中,几名身穿粗布麻衣、头戴丧巾的汉子突然振臂高呼。其中一人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白纸糊就的招魂幡,幡面上用赤红的鸡血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妖后擅权,天降血灾”!
“乡亲们!睁开眼看看吧!”那汉子声嘶力竭地哭嚎,眼角甚至挤出了血泪,“自打那沈氏女封了世家药仓,自打她把大医署开进军营,咱们老百姓有一日好日子过吗?如今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地龙翻身,泉水化血!这就是天谴!只有冲进宫去,烧了大医署,交出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妇,老天爷才会降甘霖救咱们啊!”
“烧了大医署!交出妖后!”
“冲过去打水!我们要活命!”
绝望与恐慌像是一点即燃的火药桶,百姓的理智在断水的恐惧与恶毒的煽动下瞬间崩溃。后方的人群疯狂地向前推搡,人踩人,哭喊震天。前面的几名衙役承受不住这千钧之力,手中的水火棍喀嚓一声断成两截,整个人被生生掀翻在地,眼看那道单薄的防线便要彻底失守。
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马嘶!
嗒、嗒、嗒——
那是重装铁骑踏碎青石板的沉闷轰鸣。
数十骑玄甲黑马如黑色的铁流般自长街拐角处暴掠而出,马上的黑甲卫骑士面覆狰狞铁面,背负重弩,腰悬长刀,动作整齐划一,散发着自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滔天煞气。
队伍正中央,一辆通体由铁木打造的玄黑色马车疾驰而至,车辕两侧悬挂着的九旒龙凤纹金牌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
“天子驾临,皇后御行——”
陈怀恩那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内侍唱喏声,犹如一柄无形的巨刃,瞬间劈开了嘈杂纷乱的人浪。
原本疯狂向前拥挤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停滞了下来。百姓们看着那些雪亮的马刀与冰冷的重弩,眼底的狂乱终于被对皇权的本能畏惧压下去了三分。
车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