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灰衣先生入祠堂,散线暗桩只知一条命(上)

作者:佬松饼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南城临时药站门前那块两人高的黑漆告示板,入夜前刚被生石灰水重新刷过一遍,水汽在刺骨的寒风里结成了一层惨白的硬霜。

更夫的梆子声刚在远处的泥泞巷口敲过两慢一快,值守药童挑着马灯换岗的空当,一道深褐色的泥印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告示板正下方的木方横档上。

那不是用毛笔规整写就的墨迹,而是有人用裹了药泥的布条,在粗粝的生石灰面上生生擦出来的八个隶字:

“今夜三更,药站换药。”

字迹湿漉漉的,顺着板面往下挂着几缕混杂了雄黄味的黄浆,底端滴在冰结的泥坑里,散出一股子极冲鼻的腥苦。

沈南乔披着一件洗得发硬的苍青色厚棉外袍,手里托着一盏防风的牛角小灯,停在那八个字前不足半尺的地方。风从两旁拆了半截的民房断墙间倒灌进来,吹得她外袍下摆猎猎作响,露出内衬里扎得极紧的鹿皮护腕与悬在右跨的精钢短剪。

“娘娘,这字是半刻钟前落下的。”唐九思手里抓着一把浸了烈酒的葛布,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呼出的白气在灯火前凝成一团,“巡防的药童换防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连脚印都没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一个坑来。微臣方才用银刮刀取了一星半点药泥,里头掺了生大黄、炒皂刺,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烂石膏味。这是南城老药栈里发了霉的下脚料,故意做成这副模样,就是怕咱们认出笔迹。”

沈南乔没有伸手去碰那层黄浆。她将牛角灯微微抬高,灯光透过昏黄的角质薄片,照亮了字迹收尾处的提钩。

“不是留给大医署看的,是留给外头那些混在流民里的暗桩看的。”沈南乔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白天在井台边煽动百姓、说大医署拿人命炼丹的那几个人,后半晌刚被黎破军押进南城大狱。他们折了前头的散线,摸不清药站里头今夜到底还能熬出几锅净汤,这是拿这块木板当试金石。”

她转过身,看向立在阴影处的几道人影。

“唐九思,后院那六口双耳大生铁锅不要停火。找六十斤连翘枯枝、三十斤焦三仙,照常下锅翻滚,火势烧得越旺越好,把药味顺着风口往南街散。”

唐九思一愣,眉头皱成了疙瘩:“娘娘,真正的净柴胡与玄参傍晚才刚从西便门水关运进来,统共不过八百斤,若是拿枯枝顶替,那几个红帐里的重症将士……”

“真正的药材,一两也不许出内库。”沈南乔目光冷冽如深潭,“陆沉备下的那三十只空药箱,现在何处?”

立在廊柱阴影里的陆沉一步跨出。他一身玄黑劲装,外头罩着件半旧的镖行羊皮短坎肩,腰间佩刀用灰布严严实实缠了三道,连刀柄上的铜环都用浸了猪油的细麻绳塞死,不见半分金铁光亮。

“回娘娘,三十只黑漆樟木箱全在大医署后厢的地窖里压着。”陆沉沉声道,“箱体走的是万宝阁江南生药的旧式样,四角包了白铜,上头加盖了通州常平司的假火漆印。里头垫了三层干麦秆,压了足秤的青石条,外层撒了一层药市扫地收来的碎防风屑,莫说是远远看着,便是凑上去抬一抬、闻一闻,也绝瞧不出破绽。”

“好。”沈南乔抬手将牛角灯递给身侧的玉竹,“把这三十只箱子,在三更前分三批搬上板车。走南街官道,不许吹哨,不许点火把,只许提两盏瞎子灯。越是做出一副心虚防范的架势,暗处的那些眼睛,越是会死死咬上来。”

“诺!”陆沉领命,身形微晃,转瞬便无声退入了内堂深处。

沈南乔没有片刻停顿,撩起外袍下摆,转身迈入药站西跨院那间充作临时公房的偏厦。

偏厦里没生炭盆,只靠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风炉,炉子里煨着半锅滚沸的白水,水汽在冰冷刺骨的屋梁上凝结成水珠,啪嗒一声砸在长案铺开的京畿旧舆图上。

长案另一侧,少年罗惊蛰单膝跪在一条粗麻垫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青布短褐,双手被生铁手铐锁在身前,指节紧紧抠着案角,指甲缝里满是干涸发黑的血泥。

案头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生姜红糖水,旁边放着两块刚出炉的死面杂粮饼,油纸包着,尚未动过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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