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星玉想，丛老太这儿子真的倒反天罡，他说的这些话，真的是人说出来的吗？
丛老太毫无波澜，只冷笑一声，自顾自做着手中的活计。
“娘，你总是对我们四个儿女说，你遇人不淑，养活我们很辛苦，一路走来，乞讨，睡羊圈，跪求别人给我们一口饭吃，有好东西就先留给我们，好心人家过年时分了一块年糕，我们五人一人一口分着吃，小妹嘴馋，你把你的那一口留给了她，好不容易生活好点，我们一人都得了一身新衣裳，而你却没有，依旧把以前做姑娘时的旧衣缝缝补补继续穿，省下的银钱留给以后给我们买吃的…”
“人人都说你很辛苦，让我们听话，长大了好好孝顺你。”
“可是，娘，你过的那些苦日子，我们几个也在过，我们不仅过了那些苦日子，我们还在背地里受人欺负，被人天天追着骂是野种，是神婆的儿子半人半鬼，他们一个个朝我们扔石头，让我们去死，我回家向你告状，你可知晓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你说，我们就是野种，是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
“为什么，对我们最好的是你，对我们恶语相向的也是你？”
“娘，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真的不知道这人世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该去恨谁，我分不清是非对错，我分不清恩怨善恶，没有人教过我，因我的娘，把我一手带大的娘，她也不知道。”
“我的生父，带我们去了一顿酒楼，他给了我们吃了最好吃的食物，你可知，那顿饭就是迷魂汤啊。我们四个是被人踩入泥地里的人，但在那时，我吃饭是有人伺候的，你知道那种伺候吗，就是我不小心把筷子掉在地上，在家是一定会挨一顿打骂的，但在酒楼里，店小二给我换了双新的，还给我道歉赔不是，说是窗户的风漏了进来，吹翻了我的筷子，他当时还喊我小少爷，我当时好震惊啊，原来，我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我便是一个人，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得了这种爽快，谁还要回到过去，回到那个被人一直打骂，生不如死的地方，娘，你告诉我，我当时要怎么选择，那个时候的我，真的不想再被那样对待了…”
“他告诉我，你是神婆，成亲生子让罪孽转移到孩子身上，他让我们烧死你，为消除背在我们身上的罪孽，也为世间除害做善事，你听听，多大的诱惑啊，直到现在我都没后悔做过这件事。”
“娘，对不起，我们爱你，所以我们也恨你。”
“爱你曾经努力养活我们，恨你将所有的一切受到的苦都堆在我们头上。”
“如果可以，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母子了。”
丛老太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唯一的一只眼睛弥漫着水光。
她终是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是快埋进黄土的人了，你要钱，要活着，便给你吧，只是，别说来生，今生我们都不要做母子了。”
季叔显连忙从身上掏出一张银票。
“我买了你的铺子，银钱给你。”
丛老太笑了一声。
“这看着像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