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习习,日斜西山,乱人发丝,三四月份,本适踏青,大明京师,紫禁城内,太子东宫正是光影交错、暖风微醺;墙角的菜蔬格外醒目、竟有些可爱。
非只如此。
崇祯十五年的三四月份。
紫禁城外的王公大臣们早早备好了踏青轿辇,却不见宫中动静,谁也不敢开这先头、拉这头弓,“主角们”便僵持在了家中。侍从和轿辇辇夫们不敢相问,又怕起轿时自家主人失了面子,因此是打鸣即到城门外候着,狗吠了便又回到住所,次日往返,自不便多说。
紫禁城内,那座号称天下第二中枢的太子府,却不见任何为踏青张罗的迹象。几个太监宫女在院内洒扫,身上只穿着粗布做的里衣,外面罩了件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的侍从服;两个年纪稍小的宫女在墙角侍奉着菜蔬——这是从崇祯四年开始,那时候国库入不敷出,地方更有接近两成州县无税可缴。皇上下令缩减宫中开支,带头穿了旧龙袍,宫里便无人敢忤逆意思,只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般的不肯轻弃;又下了旨要皇宫各处种植菜蔬又选了些地种了点五谷,用来补宫中之用——东宫的菜蔬便从那时开始种的。
紫禁城内外的一动一静,一望一止,虽是好笑,却也有些规律可循,一旦宫里开了头,那这京师四周山水想是人满为患,登高无景唯见人;可宫里不动,便没人敢动。
也罢,没人敢动,自然有人敢动。看吧,东北、西北方向各来了一队三人的骑兵,身上都背着三面旗,旗子内容大同小异,一面写“六百里加急”、一面写“马上飞递”、一面表明来处(一个辽东一个关中)。旗子无论样式还是颜色都大体不错,嘴里喊着什么军情加急,一律回避之类的官话也大体不错,只是口音不怎么一样,那马跟着他们也是遭罪,后腿上全是鞭痕。
“报!辽东军情八百里加急”
“报!西北军情八百里加急”
两封军报,却都指向了同一个字“败”
在关外,清军攻破松山,主帅洪承畴被俘,随后降清。被围困已久的锦州守将祖大寿也举城投降。至今日四月初四,松山、锦州、塔山、杏山四城已失,仅剩宁远一城与山海关总计两道防线。
在关内,二月,李自成在襄城击杀三边总督汪乔年,俘虏明军过万,现已连破河南东部十余城。
若只是西北汪乔年的部队,倒也好说。毕竟这支部队的三万人,早就烂到根了,连皇帝都知晓,这支部队出去打仗就是以肉饲虎。真正绝望的是辽东,松锦大军,帝国最后的九边精锐,此后大明再未能组建同等规模的机动军团,真可谓是“九塞之精锐,中国之粮刍,尽付一掷”。
这两封军报会出现崇祯的御书房里,会出现在内阁的案头上,也会出现在太子的书房——自从崇祯八年,太子年约六岁后,皇帝便让太子可在他处理政务时,在旁学习。
“太子爷落水!太子爷落水!”几声嘈乱惊慌的声音传了出来。
朱慈烺那时本在护栏旁,双手撑着,盯着眼前的内金水河,还思索着辽东关中,想着松锦想着襄城,忽听下人禀报松锦十三万明军全军覆没,当下一口心气跟不上,血淤在了心口,失了神智,直挺挺地往前猝倒了下去。
却也奇怪,那朱慈烺在意识沉浮间,却并未看到小时候太监宫女们说的“走马灯似的回忆”,只感觉到周围逐渐白了逐渐看不清东宫的模样,意识也没有逐渐涣散,感觉身上冷了。
忽然,朱慈烺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持续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稍微整理了衣冠服饰。
抬眼看时,那四周却似天地苍茫一片白般,不见任何颜色点缀其中。
忽地,一缕风来,背后感到了几分凉意,朱慈烺心里感到一惊,寻思道“此处竟也有风”又将手伸进嘴里润了润,背过身,确实是凉意“既然有风,便说明有路,也罢,且随着风去吧”
逆着风走着,走着。走了许久,腿也有些酸了,那空间却无止境般,看不见尽头,心里便想着放弃,“不若归去,再寻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