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敖动作一顿,转过头,隔着还未散尽的白雾看向站在棚口的赵括。
仅仅一息之间,他眼神里刚才抡锤时的那股狠厉与专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公子特有的温和与爽朗。
“哈哈哈哈!贵客临门,下面的人怎么也不大声通传!”
景敖把木瓢往亲卫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穿过炉台迎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极其自然地用那双满是黑灰和老茧的大手,在自己粗糙的麻布衣襟上随便抹了两把,来到赵括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景某有个臭毛病,一摸着这炉里的好铁就忘了时辰,满身炭灰,实在不雅,让长平君见笑了!”
他穿着几十文钱的粗麻背心,浑身黑汗,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挂着坦荡热络的笑容,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赵括看着他手臂上尚未消退的充血青筋和虎口处磨破的新茧,拱手还礼:
“景少主身为柱国府嫡孙,竟亲自下场抡锤锻铁,这份心性,赵某佩服。”
景敖哈哈一笑,转头看了一眼水槽里的剑坯,叹道:
“长平君伐秦破齐,应当明白,这兵甲便是将士的第二条命。
“这灌钢之术虽是内子在宫中闲暇时琢磨出来的,但若是我这个领兵的人自己都不懂这钢是怎么一锤锤砸出来的,到了战场上,又如何知道手里的剑能砍断几层甲?”
听到“内子”二字,赵括目光在景敖那张热络的笑脸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景少主倒是心疼未婚妻。”
“未婚妻……这词倒是新颖,我喜欢。”景敖品味道。
赵括已不想开口。
这时,旁边一名亲卫捧着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袍上前。
景敖也没讲究,直接将外袍披在汗津津的宽肩上,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里头太吵,满是煤灰,不是待客之道。长平君请借步去外院凉亭说话。”
三号高炉敞棚外二十步,有一座建在土台上的八角凉亭。
亭子地势略高,坐在这里,刚好能俯瞰下方敞棚里忙碌的百余名工匠,以及四周按剑值守的三百名景氏铁甲私兵。